“姑…姑娘。”幸兒拐了拐崔云初手臂,崔云初才從自娛自樂中回神。
拐角處,主仆二人正站在那里,齊齊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十分奇怪的人。
男子身姿挺拔,擋住了落日的最后一縷陽光。
崔云初臉上的笑終是勉強不來了,她耷拉下腦袋,語氣譏諷,“我已經很努力勸慰自己了,怎么一個個都非要在此時此刻在我傷口上撒鹽啊。”
若說崔云初現在最不愿意看見的,那就是沈暇白了。
或者說,是所有無法帶給她開心快活,而只有壓抑沉悶的人。
就像是你剛包扎好傷口,來了個人給你硬生生撕開,又往傷口上撒了把鹽,而沈暇白與崔云初的程度而言,則是在撒了鹽的傷口上又狠狠蹂躪了一番。
將那處傷口折磨的潰爛不堪。
她可以漠視那些不喜歡她,冷待她的人,而沈暇白在此刻出現的殺傷力于她而言,足夠她崩潰。
喜歡不喜歡的,至少她富貴,不用過姨娘口中那賣兒賣女,饑不飽腹的日子,而眼前這個人,結束了她的美好生活。
崔云初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止都止不住。
她這是在自己家里啊,老天怎么能如此傷害她呢。
“你是來取我性命的嗎?”崔云初說了一句,就蹲下身子哭了起來。
不是以前那種裝腔作勢,沒有抬頭偷覷任何人的臉色,哭聲壓抑嗚咽。
沈暇白薄唇緊抿,半晌才道,“我…來與崔相談政事。”
方才情況,他不適合進去,但都聽見了。
他不曾想,自己的突然出現,會讓方才還掛著笑,如此樂觀的崔云初崩潰大哭。
是這些日子的巧合,他對她太過分了?才讓她如此失控?
崔云初腦袋埋起來,沖沈暇白揮了揮手,“你走吧。”
她今日,著實沒心情和力氣同他斗嘴。
沈暇白不知為何,站著一時沒動。
他垂眸注視著蹲在地上的姑娘,腦海中是方才她維持著笑,從崔相院中出來,一步步走來的模樣。
她笑容很假,問出的那句,可曾后悔生下我,卻小心翼翼。
他眸子慢慢沉暗,心中突然涌上一股情緒,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崔云初只短暫崩潰了一會兒,就很快調理好了心情,她用力擦了擦眼睛,從地上站起來,。
雖眼睛依舊很紅,但臉上已經又掛上了笑,“你不走我走,有什么好厲害的。”
走至沈暇白身側,她突然停住腳步,“我告訴你啊,今日事兒,你不許說出去,否則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沈暇白垂眸,竟破天荒從喉中溢出一聲“嗯。”
幾個月來,這是崔云初與沈暇白碰面后,相處最為和諧寧靜的一幕。
讓崔云初都有幾分不適應。
只是她臉上都是淚痕,瞧起來可憐又滑稽。
一旁的余豐輕輕撞了撞自家主子的胳膊,小聲道,“崔大姑娘身上沒帶帕子。”
這個時候,奉上一方錦帕,讓她擦去眼淚,再說幾句安慰的話,將會是絕殺。
話本子中,那些窮秀才便是如此博取富家小姐的芳心的。
沈暇白蹙眉,不悅的瞥了眼余豐。
而崔云初,已經與他擦肩而過,嘴里還在碎碎念著,今晚要在祠堂中度過。
天太冷,有些遭罪。
余豐嘆氣,小聲道,“主子,這都說崔家的姑娘尊貴,可不曾想,在外素來囂張跋扈的崔大姑娘,內里卻是如此可憐。”
“主子以前那么對她,她都笑呵呵的,今日卻哭那么傷心,主子,您說,您以前那么對她,是不是有些過分了?”
沈暇白未語,最后一抹余暉徹底落下,他面容沉浸在暗色中,辨不清情緒。
半晌,才道,“時辰不早了,走吧。”
過分了嗎?
王家子的事兒,以及許多相處的細節都自動浮上他的腦海。
好像,她并沒有錯。
是崔這個姓的原罪,讓他予她的看法,鍍上了一層顏色。
一個姑娘,若不裝腔作勢,不囂張跋扈,不樂觀厲害些,如何能活下去。
不曾像那些閨秀一般困頓怨懟,郁郁成疾,她其實已經成長的很…厲害了。
小姑娘朝自己走來,撫著胸口,安慰著自己,像是陽光一樣炙熱,溫暖,樂觀…
沈暇白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笑,轉瞬想起什么,又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是什么很丑陋的人嗎,她都安慰,哄好自己了,卻在看見他后突然崩潰,嚎啕大哭。
余豐表示;主子,有沒有可能,是您欺負人家欺負的太狠了呢。
任誰這個節骨眼上撞上屢屢欺負自己的人,都會忍不住崩潰的吧。
書房。
“沈大人不必費力,此文書,本相是不會簽字蓋印的。”
崔相端坐于書案后,態度十分強硬,散發著常年在官場中侵染出的威嚴與傲然。
沈暇白面色同樣沉肅,無半分膽怯,“崔相,予劉家子晉官,是皇上的意思,您莫忘了,這大梁,是蕭家的江山。”
崔相一笑,“既如此,那皇上便直接做主即可,又何必非要通過本相呢。”
宰相,有掌管六部之權,依規矩,所有重要文書,任職文書,都要由六部呈上,宰相批準,簽字蓋印,再遞至御前,由皇上最后決斷,方為順理成章。
這也是皇帝急著想要鏟除崔家的原因,君臣已然離心,崔唐家又有無數舊部。
一些公文,若崔家不想,甚至都呈不到御案前,又或是頒布文書政令,屢屢受崔相掣肘。
只要崔相不配合,他的帝王之權便會受到挑釁。
更重要的是,很多事,都不可能跨過六部,跨過崔清遠這個宰相,否則崔唐門生就會立即跳出來,指責不合規矩,不合律法。
皇帝,也要講究民心,官心,規矩,法度。
而朝中官員調動,也都是要記載史冊的,皇帝自然要顧及一二名聲,若崔家亡,那便是崔家挾勢弄權,權大欺主。
反之,若劉家亡,很可能就是帝王獨斷專權,不顧禮法,狎昵群小。
輕易,皇帝不會在此事上與崔清遠撕破臉皮。
但其實,崔相也從不曾拒絕或反對過皇帝任何旨意與任令。
這是第一次。
為了那新嫁,步步為營,如履薄冰的外甥女。
她本就為家族受盡了委屈,崔相怎么能再坐視不理,任由皇帝無底線的去抬舉劉家,讓唐清婉處境更為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