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京南,像個巨大的蒸籠。
林淵下出租車的時候,熱浪裹挾著路邊垃圾桶酸腐的味道撲面而來。
這是京南典型的老破小小區,外墻斑駁,看起來就有些老舊。
半個多月,林淵第一次回家,因為錄取通知書到了。
剛走進那條狹窄的巷子,幾個坐在樹蔭下搖著蒲扇的大媽,眼神立馬就看了過來。
“哎,那不是老林家的二小子嗎?”
“喲,回來了?前兩天劉洋那媽在菜場還說呢,說他在外面搞網絡詐騙,警察都上門了。”
“嘖嘖嘖,看著挺老實的孩子,怎么不學好呢。”
“噓!小聲點,人家現在回來了,指不定是取保候審呢。”
聲音不大,但是剛好能鉆進耳朵里。
那種眼神,帶著兩分好奇,三分鄙夷,還有四分幸災樂禍。
林淵腳步頓都沒頓,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徑直穿過人群上了樓。
對于重生過一次的他來說,這些鄰居的閑言碎語除了聒噪,沒有任何意義。
早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
推開家門。
一股悶熱的氣息撲面而來。
一看就是家里沒開空調,為了省電。
父親林國棟今天休息,沒上班,正在抽著煙。
茶幾上,放著那個顯眼的紅色EMS信封。
看到林淵進來,兩人眼神齊齊看來。
“爸,媽,我回來了。”林淵語氣平靜。
“你還知道回來?”
林國棟把煙頭狠狠按滅在煙灰缸里,壓抑著怒火,“你到底在外面干嘛?是不是不學好?整天不回家,你看看你,還有個人樣嗎?”
“小淵啊……”母親開口,“你跟媽說實話,你在外面到底干嘛了?咱們家雖然窮,但這臟錢咱們不能碰啊!要是真犯了事,趁現在還沒鑄成大錯,咱們去自首行不行?”
看著父母那張惶恐不安的臉,林淵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這個信息閉塞的年代,他們對互聯網的理解約等于詐騙。
林淵沒有辯解,只是默默走到茶幾旁,拿起那張錄取通知書。
“金南財經大學,二本,會記專業。”
“考上大學是好事,但這一碼歸一碼。”林國棟盯著林淵,“劉洋說你搞詐騙,你這兩天到底在干什么?不說清楚,這大學你也別去上了!”
林淵嘆了口氣。
他知道,光靠嘴說是沒用的。
他拉開背包拉鏈,掏出那本嶄新的營業執照,還有稅務登記證,最后拿出了那個厚厚的信封。
“嘩啦。”
兩萬塊錢,倒在茶幾上。
“爸,媽,看清楚。這是營業執照,上面有國徽,有工商局的紅章。【京南LY網絡科技有限公司】,我是法人,這是正規合法的公司。”
林淵指著執照,語氣冷靜,“這兩萬塊,是公司第一個月的盈利。我都交過稅了,每一分錢都干干凈凈。”
林國棟拿起執照,他看不懂那些經營范圍,但他認得那個國徽。
老一輩人無比相信這個。
只要帶著官方的東西,他們就認為一定是合法,合規,有權威性。
“真……真的?”老媽看著那一堆錢,手都不敢伸,眼神里全是驚恐,“一個月能賺兩萬?小淵,你別騙媽,什么生意能賺這么多錢?咱廠長一個月才多少錢啊?”
在他們的認知里,錢難賺,屎難吃。
一個月兩萬,那簡直是天方夜譚。
他們不相信兒子有這個本事,更愿意相信這是兒子為了安撫他們編的謊。
“就是給商家做軟件,類似于……給寶淘店做個計算器。”林淵盡量用他們能聽懂的話解釋,“現在做這個的人少,所以賺錢。以后做的人多了,就沒這么多了。”
林國棟沉默了許久,放下執照,又看了看錢。
并沒有林淵預想中的欣喜若狂。
相反,林國棟長長地嘆了口氣,眼神復雜地看著兒子:“小淵,爸不懂你們那些高科技。這錢……爸替你存著。萬一……我是說萬一以后出點什么事,這錢還得退給人家。”
林淵心里一陣苦澀。
這就是代溝,也是現實。
信任的建立不是一瞬間的,窮人的窮不僅僅是在金錢上。
更殘酷的是思想。
因為窮,所以不敢,因為窮所以固執,因為窮所以偏執。
是全方面的閹割,比任何毒藥都要致命。
“這錢我不拿走。”
林淵看了看在這個悶熱天氣里滿頭大汗的父母,又看了一眼他們臥室的方向。
“爸,媽,這錢你們拿著。明天去給你們那屋裝個空調。”
“裝什么空調!”老媽下意識地反對,“我和你爸心靜自然涼,這錢得留著給你交學費!”
“我有錢交學費,以后學費生活費我會自己出的,放心吧。”
林淵打斷了母親,指了指自己的房間。
“還有個事。”林淵環視了一圈這個逼仄的房子,“以后我就不回來住了。”
“公司在紫金科創那邊,事情多,我在那邊租了房子。而且馬上開學了,學校也在那邊。”
林淵頓了頓:“悅悅也大了,讀初中了大姑娘家和我擠在一起太不方便了。”
林國棟愣了一下“你不回來住了?”
“偶爾回來看看。”林淵站起身,給父親倒了杯水,“爸,我知道你們擔心。但兒子長大了,有些路得我自己走。現在的房子太小了,我還買不起大房子接你們出去,只能先委屈你們這樣湊合一下。”
林國棟看著眼前這個仿佛一夜之間長大的兒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
那個曾經只會伸手要生活費的孩子,突然拿回來兩萬塊錢,還要給家里裝空調,甚至主動把房間讓給妹妹。
這種變化太大,大到讓他感到陌生,也感到一種說不出的酸楚。
“行了,我也沒吃飯,媽,給弄碗面條吧。”林淵打破了沉默,不想讓氣氛太沉重。
吃完面,林淵沒在家里待太久,因為還有事情。
臨走時,林淵偷偷給妹妹林悅塞了一千塊錢。
小姑娘一看到這么多錢嚇了一跳,眼前的這個哥哥怎么越看越陌生。
不過也沒多想,畢竟是自己的親哥哥,只要人好好的,怎么都好。
走出小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
林淵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有些破舊的居民樓。
他知道,父母今晚肯定睡不著,肯定還會對著那兩萬塊錢和營業執照研究半宿,甚至可能會偷偷去咨詢別人這執照是不是真的。
但他不在乎,生活總會一點點變好。
離開老小區,林淵直奔最近的電信營業廳。
“辦業務。”
“先生,你需要辦理什么業務呢?”
“我需要加裝一條高速企業專線,必須保證穩定。”
營業員一聽是個大客戶,不敢怠慢,立刻在電腦上查詢了一下然后匯報給了客戶經理。
普通營業員的權限不夠。
花了半個多小時,簽了一堆合同,終于辦妥。
一年48000和搶劫一樣。
林淵想起前世在網上看見王斯聰說他一個月網費30萬看來還真不是吹的。
隨著用戶量突破5000,原來的民用寬帶到了晚上高峰期已經開始嚴重丟包。
那是產品的核心架構,絕對不能省。
隨著“滴”的一聲輕響,林淵看了看手機短信。
余額:52,800.00元。
剛拿回家的兩萬,加上這里的四萬八,再加上之前七七八八的開銷。
原本看著挺鼓的錢包,瞬間又癟了下去。
馬上還要去在訂購一臺服務器,又要好幾萬。
“真特么不經花啊。”林淵自嘲地笑了笑。
本來還想著這筆錢能改善一下生活,結果轉了一圈,又快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