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無言，回到了記憶中那個有些破敗的小區。

多年后，林淵小區依舊還在，也沒拆遷。

因為雖然破破爛爛，但是屬于市中心，而且人口密度極高。

記憶里全家四口人住在一個不到60平的小屋子。

這還是父親在那個年代單位分的房子。

由于只有兩室一廳，妹妹林悅一直和自己住一個房間，只用一塊木板隔了開來。

生活起居非常不方便。

推開門，家里有些安靜。

明顯氣氛不對。

天氣很熱，但是家里沒有開空調。

老傳統了，省電費。

桌上擺著紅燒肉和兩個素菜。

父親林國棟坐在沙發上，指間的紅京南燒到了過濾嘴，煙灰掉了一褲子，他也沒彈，顯得心事重重。

母親劉翠芬坐在小板凳上，眼圈有些泛紅。

一切的起因是班主任王老師剛剛打過電話。

320分！

在這個家里，如同晴天霹靂。

本來就是兩個孩子，負擔比較重。

一直以來兒子特別爭氣，從小到大都指望著以后兒子可以考個好學校，出人頭地。

更是幻想過以后可以稍微改善家里的條件。

可是這次……

角落里，妹妹林悅正縮在書桌前假裝寫作業，聽到開門聲，她嚇得哆嗦了一下，怯生生地回頭看了一眼，大氣都不敢喘。

因為剛剛父親才發過火。

林淵的目光落在妹妹身上。

才初二的林悅，扎著馬尾，眼神清澈又膽怯。

上一世，因為家里為了供自己復讀、買房，掏空了家底。

妹妹也是大學畢業就早早嫁人。

嫁給了那個看起來老實、實則是個畜生的王強。

酗酒、家暴、出軌。

林淵永遠忘不了上一世接到妹妹電話趕去醫院時，她被打得面目全非的樣子，還有那句絕望的“哥，我這輩子是不是就這么完了”。

林淵攥緊了拳頭，指甲都嵌進了肉里。

想到這里，一股無名怒火蹭蹭的往上冒。

那個王八蛋，這輩子別想再靠近林悅半步。

“回來了。”

林國棟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沒抬頭，把煙頭狠狠按滅在煙灰缸里。

“嗯。”林淵換了鞋。

“王老師打電話了。”劉翠芬開口了，語氣中帶著一股難掩的失望：“說你沒有發揮好。”

她站起來，想去熱菜，邊走邊安慰著林淵：“

“沒事的兒子，不行咱們在復讀一年，只要下次正常發揮，你肯定可以。”

“媽。”

林淵忽然上前一步，做了一個在這個年代、這種華國式家庭里極其罕見的動作。

伸出手，輕輕抱住了母親。

劉翠芬僵住了。

她愣愣地被高出她一頭多的兒子抱在懷里，整個人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林淵感受著母親瘦削的肩膀，還有圍裙上那股常年洗不掉的油煙味。

還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感覺。

前世母親由于是農村出身沒什么文化，一直打零工貼補家用，常年得不到休息。

人走得早，最后幾個月瘦得脫了相，躺在病床上連話都說不出來。

走之前還一個勁嘮叨說自己不中用了，以后不能幫自己賺錢了，讓林淵少花點錢。

“媽，你腰不好，別老彎著干活。”林淵的聲音很低，貼在母親耳邊，“這幾年，讓你受累了。”

劉翠芬聽到兒子這么關心自己，眼淚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之前所有的責備、焦急、失望，在這個擁抱里都消失了。

為人父母，她只希望兒子能吃飽穿暖，身體健康。

其他都不重要。

林淵松開母親，轉身看向父親。

林國棟顯然被這場面搞得有點不知所措，張著嘴，愣愣地看著兒子。

林淵走過去，蹲下身，看著父親的雙手。

那雙手上布滿了各種傷疤老繭，再過幾年，父親的肺就會出問題，一咳就是一整宿。

林淵的父親是個工人，比他的母親大十歲。

據父親回憶年輕時家里其實條件不錯，也愛玩。

據父親說爺爺是個廳級干部，只不過走的早。

趕上了動蕩的十年，托關系當了兵。

那個年代只有當兵才能不去上下下鄉，而能當兵的家里必須要有關系。

復員后回來開放高考，那時候林國棟也沒參加，直接選擇了當工人。

那個年代工人工資是最高的，比警察還多兩塊錢。

只不過，改開后的歷史大家都知道。

工人待遇一落千丈，由于超生家里不但罰款，差點工作都沒保住。

本來有希望當領導也因為這件事徹底沒戲。

兩個孩子的負擔非常重，所以常年加班，有空接接私活，勉強維持家用。

由于之前家里還不錯他是高中學歷，那個年代屬于妥妥有文化的一群人了。

恢復高考后昔日參加的同學不說都發了財，幾乎個個比他過得好。

這也是林國棟一輩子最大的遺憾，也是他不遺余力把這種遺憾寄托在自己的兒子身上，全力托舉林淵，希望自己的兒子可以逆天改命。

好在林淵一直很爭氣，雖然不算頂尖，但是努努力說不定可以考個985。

可剛剛王老師的一通電話讓林國棟幾乎絕望。

320分，一本都上不了，二本剛剛夠，在低一點快去大專了。

這時林淵開口了：“爸，煙還是少抽，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林淵當然知道父親最大的期望，當年更是父子兩個抱頭痛哭，最后直接選擇復讀。

“你……你這孩子。”林國棟別過頭，眼眶紅紅的，看著眼前的兒子這么懂事，他也不好再說什么：“考砸了沒事，爸還能干得動，咱復讀，明年……”

“我不復讀。”

林淵打斷了父親，語氣不重，但斬釘截鐵。

屋子里的空氣再次凝固。

林悅嚇得把頭埋得更低了。

在廚房熱菜的劉翠芬急了：“你這孩子傻了？才320分，你不復讀去干什么？你不要有心理壓力，我和你爸砸鍋賣鐵也會供你……”

不等母親說完話林淵直接打斷：“媽，我不復讀，絕對不。”

林淵站起身，腰桿挺得筆直，眼神里充滿自信。

“復讀一年，花錢不說，最重要的是時間，不值得。”

“可是你不復讀，以后工作怎么辦？人生就完了！我沒和你說過嗎？高考是我們這種家庭唯一改變命運的機會！”林國棟越說越激動，他快氣死了。

如果成績差就算了，不讀就不讀了。

可是明明自己兒子就是發揮失常，再來一次，不說其他，肯定比320分高吧？

林淵看著父母，神色鄭重：“爸，媽，你們信我一次，學歷沒用的。”

“你們那個覺得讀書是唯一的路，是對的，可是時代在變化，早就不是以前了。”

“這一次，我有別的路走。”

林淵轉頭看向角落里的妹妹，眼神變得溫柔：“我會把日子過好，比所有人都好。”

林國棟看著眼前的兒子。

陌生。

太陌生了。

那個性格有些內向靦腆的兒子明顯不一樣了。

林國棟甚至感覺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同齡人，動了動嘴唇，最終什么也沒說出口。

嘆了口氣，揮了揮手，神態透著疲憊：“吃飯吧。菜涼了。”

飯桌上很沉默。

林淵大口吃著紅燒肉，味道有點咸，肉有點老，但他吃得很香。

還是熟悉的味道。

真好，一切回到了原點。

吃完飯，林淵回到那個逼仄的小房間，關上門。

靠在門板上，長出了一口氣，最難的一關過了。

只要不復讀，就不會和前世一樣，再次重蹈覆轍。

接下來，第一步就是搞錢。

可是，應該從哪里開始？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為“傻狗”。

“老林啊，吃完飯沒，咱們去上網唄，我請客。”

電話那頭，賤兮兮的聲音響起。

其實林淵知道，這是王林想要通過這種方式關心自己。

不禁有些感動，前世，王林在自己困難的時候也幫助過自己。

雖然不是什么大忙，可是開口借錢從來都沒推辭過。

這小子雖然成績一般，但是畢業后進了國企，工資不高但是也算人生圓滿。

有兒有女，家庭幸福。

思緒回轉，林淵確實也想出去透透氣，整理一下思緒。

“好啊，那就你請客，去天歌吧。”

二十分鐘后，兩人在網吧門口碰了頭，王林依舊掛著有些猥瑣的笑容手里還拿了兩瓶可樂。

“來，老林，今天吃喝由我王公子買單。”說完遞了一瓶可樂。

接過可樂，林淵笑了笑沒有說話，轉身和王林走進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