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年代,壞事總是傳得比好事快。
雖然派出所只是批評教育,并沒有拘留,但民警按照流程還是往家里座機打了個電話,確認監護人知情。
那一通電話,對于這個傳統的工人家庭來說,無異于晴天霹靂。
林淵站在家門口,看著那扇熟悉的防盜門,深吸了一口氣。
鑰匙剛插進鎖孔,還沒來得及轉動,門就被人從里面猛地拉開了。
客廳里沒有開燈,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煙味,嗆得人嗓子發緊。
父親林建國坐在沙發上,只有指尖的煙頭在忽明忽暗地閃爍。
母親坐在小馬扎上,低著頭抹眼淚,壓抑的啜泣聲在死寂的房間里格外刺耳。
“爸,媽,我回……”
“跪下!”
一聲暴喝在客廳炸響。
林建國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搪瓷茶缸重重地砸在茶幾上,“砰”的一聲,茶水四濺。
“老林,你別……”母親帶著哭腔想去拉,被林建國一把甩開。
“你別管!慈母多敗兒!看看你教出來的好兒子!”林建國雙眼通紅,指著林淵的手指都在顫抖,因為極度的憤怒和恐懼。
他的聲音變得嘶啞,“派出所!那是派出所啊!咱們老林家幾輩子清清白白,從來沒誰進過那種地方!你倒好,剛高考完就給我進去蹲著了!”
“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林淵站在門口,沒有跪,只是皺著眉試圖解釋。
“還敢頂嘴!”林建國幾步沖上來,揚起巴掌就要扇下來。
林淵沒有躲,只是平靜地看著父親。
那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超乎年齡的深沉與無奈。
這只手僵在半空,最終狠狠地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造孽啊!真是造孽!”林建國痛苦地抱住頭,頹然跌回沙發里,“你知不知道進派出所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你有案底了!你這輩子完了!以后考公務員、進國企,人家一查你有案底,誰敢要你?我和你媽起早貪黑供你讀書,就是為了讓你去干違法亂紀的事嗎?”
這就是那個年代普通家庭最典型的思維邏輯,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感。
在他們的認知里,警察找上門=犯罪=坐牢=人生盡毀。
他們分不清行政處罰和刑事犯罪的區別,也聽不進任何解釋。
這種無知帶來的恐懼,轉化成了對子女最嚴厲的指責。
“我沒干違法亂紀的事,也沒留案底。”林淵的聲音在昏暗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冷靜,“警察抓我,不是因為我犯法,而是因為我賺錢太多,沒辦營業執照。”
“啥?”林建國愣了一下,連哭泣的母親都抬起頭,一臉茫然。
賺錢太多?沒辦執照?
這聽起來……似乎像是路邊擺攤被城管抓的那種性質?
“不可能!你個學生能賺什么錢?肯定是被外面的壞人騙了去搞傳銷或者詐騙!”林建國根本不信。
林淵也不廢話,他現在沒有筆記本電腦演示什么后臺數據,那東西太超前他們也看不懂。
他直接掏出兜里那部諾基亞,調出幾分鐘前剛收到的一條短信,遞到了父親面前。
“這是銀行的到賬短信,你自己看。”
屏幕幽幽的藍光照亮了林建國滿是皺紋的臉。
他瞇著眼,有些老花,湊得很近才看清上面的字:
【建設銀行】您尾號8899的儲蓄卡賬戶7月10日17:30收入人民幣3240.50元,余額……
“三千……兩百?”
林建國的手抖了一下。
在這個2009年的夏天,他作為一個老廠的技術工,一個月的死工資加上全勤獎也不過才一千八百多。
兒子這一條短信,頂他快兩個月不吃不喝。
“這……這錢哪來的?”林建國聲音有些發飄,心里的恐懼并沒有減少,反而更多了,“你是不是去搶了?還是真在網上搞詐騙?”
“這是給淘寶網商家做推廣賺的傭金。”
林淵收回手機,開始編織那個必須存在的善意謊言。
“爸,現在的世道變了。我在網上幫那些賣衣服、賣鞋子的老板寫程序做宣傳。因為生意太好,進賬流水大,但我個人沒有注冊公司,屬于無證經營,警察是查到了這個,以為我在搞非法集資,叫過去問清楚后,就讓我補辦手續,罰了點款。”
這個解釋,邏輯完美閉環。
“無證經營”這個詞,對于老一輩人來說,雖然也違規,但絕對比“網絡犯罪”要好聽得多,甚至聽起來還有點“做生意”的意思。
“幫淘寶賣東西?”林建國將信將疑,但看著那實打實的入賬短信,語氣明顯軟了下來,“那……那警察真的沒給你記過?”
“沒有。民警說了,只要我以后正兒八經租個地方,辦個證,這就是合法生意,如果我真犯罪了,哪能這么快出來。”
林淵順勢拋出了最關鍵的一步,“所以,為了不讓警察再找上門,我必須在外面租個正規的寫字樓,把這個執照辦下來。”
這一招“以退為進”用得極準。
林建國最怕什么?最怕警察再找上門。
如果租房辦證能解決這個隱患,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還要租寫字樓……”林建國眉頭緊鎖,本能地心疼錢,但他看了一眼兒子,又想到了那三千多塊錢的入賬,到了嘴邊的反對硬生生咽了回去。
客廳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那種壓抑感依舊存在,但暴怒的火苗被那條短信暫時壓了下去。
“算了……”
良久,林建國長嘆一聲,仿佛瞬間蒼老了許多,“我老了,搞不懂你們這些年輕人的玩意兒。但林淵你給我記住了,只要你不犯法,不走歪門邪道,你想折騰就折騰吧。但凡讓我知道你再進一次派出所,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
“知道了。”林淵點頭。
“行了行了,孩子剛回來,還沒吃飯吧?”母親趕緊擦干眼淚,站起身打破了僵局,“我去熱飯。”
那一頓晚飯,吃得如同嚼蠟。
父母小心翼翼的眼神,欲言又止的試探,那種以愛為名的沉重關注,讓林淵感到一陣窒息。
他知道,在這個家里,只要他還在視線范圍內,他就永遠是那個需要被“管教”的孩子。
只有搬出去,才能開始自己的事業。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林淵留了一張字條,背著包就出了門。
這一次,他沒有找中介代辦,而是直接打車去了最近的華國寬帶營業廳。
大廳里剛開門,只有幾個辦業務的大爺大媽。
林淵徑直走到對公業務的柜臺前坐下。
柜員是個三十多歲的大姐,正低頭整理文件,頭也沒抬:“辦什么業務?寬帶還是座機?”
“裝一條企業專線。”
林淵的聲音平穩有力。
大姐愣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面前這個學生模樣的人,眼中閃過一絲狐疑:“小伙子,家里裝寬帶去那邊那個窗口,這里是對公的,給公司裝的。”
“我就是給公司裝。”
林淵從包里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身份證復印件和剛簽好的房屋租賃合同副本,拍在柜臺上。
“地址在紫金科創中心16樓,我要一條上下行對等的10M光纖,固定IP。”
在這個家用寬帶普遍還是2M、4M ADSL撥號上網的年代,張口就要“上下行對等光纖”和“固定IP”,絕對是內行中的內行。
柜員大姐的神色立刻變了,收起了那份漫不經心,拿起合同看了看:“紫金科創……那邊資源倒是剛鋪過去。不過小伙子,這專線價格可不便宜,初裝費加上年費,得好幾千呢,而且不能按月付。”
“我知道。下午能去裝嗎?”林淵沒有絲毫猶豫。
“這么急?”大姐詫異道,“師傅排單還得……”
“加急費我出。”林淵看著她,“我的服務器馬上就到,網絡必須今天通。”
大姐一聽肯出加急費:“行,既然你這么爽快,我去跟機房那邊協調一下,爭取下午讓師傅過去熔纖。”
從營業廳出來,林淵看著手里那張薄薄的業務受理單,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雖然昨晚的危機暫時解除,雖然兜里的錢因為罰款和預付網費變得沒剩多少。
企鵝農場管家經過幾天的爆單也已經被各路同行抄襲,現在每天進賬也就兩三千。
互聯網流量,來的快,去的更快。
林淵沒有心態失衡,一切也都在意料之中,沒有護城河的技術終究走不長遠。
“接下來,”林淵望著遠處那棟矗立在陽光下的寫字樓,“就是把失去的,十倍百倍地賺回來。”
此時,電話響了:“林先生,我是聯邦快遞,你有一個大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