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規矩,新上任的監工在正式接手工作前,必須向直屬的區督報到。
海薇兒低聲提醒道:“去白房子那里等著,記得帶些銀先令,塞給門口通報的役工。”
西倫暗暗琢磨,倒是有些講究,隨即點頭:“我曉得了。”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這些役工,薪水淺薄,灰色收入全靠他們這些人打點。
人家打點了,你卻清高,卻是要吃苦頭的。
給幾個銀先令,人家以后至少不給你說壞話,若是有什么事情,也提前跟你說好。
西倫摸了摸口袋,拿出兩個銀色的先令出來。
他來到碼頭中央的那棟二層白房子前。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的役工,穿著一身淡藍的制服,正打著哈欠。
看到西倫走過來,那人懶洋洋地問道:“干什么的?洛薩斯大人正在陪總督,沒空見閑雜人等。”
西倫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
他走上前,不動聲色地將兩枚銀先令塞進那人的手里。
“兄弟辛苦了。”
西倫低聲道,“我是新來的監工西倫,海薇兒小姐讓我來向洛薩斯大人報到。”
那役工感覺到手心沉甸甸的觸感,眼神瞬間變了。
他飛快地低頭瞥了一眼,看到那一抹銀光,臉上的懶散瞬間消融,堆起了熱情的笑容。
“哎呀,原來是西倫兄弟!”
那人熟練地將銀幣揣進兜里,左右張望了一下,見并無其他人,才說道:“我叫艾力。”
“艾力兄弟。”
西倫順勢問道,“洛薩斯大人回來了嗎?”
“剛回來,在里面發火呢。”
艾力湊近了一些說道,“剛才在河邊被總督大人訓了幾句,這會兒心情正不好。你現在千萬別進去,那是往槍口上撞。”
西倫心中一動,這錢花得值。
如果沒有艾力的提醒,他現在進去觸了霉頭,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過。
“多謝提醒。”西倫感激道,“那我什么時候進去合適?”
“叔叔有個習慣。”
艾力思索道,“他進屋子習慣先喝口熱茶壓壓驚,你等個十分鐘,等他喝完了茶,火氣消了再進去。”
西倫目光微閃。
叔叔?
看來這個看門的役工,竟然是區督洛薩斯的親侄子。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下艾力。
這人雖然年輕,但身體單薄,腳步虛浮,顯然沒有修煉過呼吸法,只是個普通人。
“兄弟這工作倒是清閑。”
西倫試探著拉近關系,“就是經常得候著,也挺辛苦。”
艾力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嗨,沒辦法,我這人笨,學不會那勞什子呼吸法,沒法當個監工,好歹給叔叔分擔些憂慮。”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帶著一絲低落。
西倫心中思索。
洛薩斯好歹是堂堂區督,在白鴉碼頭的話語權僅次于尤里大人,竟也沒辦法給自己侄子安排一個監工職位。
這職位對非凡境界的要求卡這么死?
“洛薩斯大人在憂慮什么嗎?”西倫轉移了話題。
艾力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并未接話,似乎不想透露太多。
他看了一眼窗戶,透過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的人影已經放下了茶杯,拿起了桌上的報紙。
“行了。”
艾力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制服,“洛薩斯大人開始看報紙了,說明氣消得差不多了。你現在進去吧。”
西倫點了點頭,再次道謝。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抬手輕輕敲響了房門。
“咚,咚,咚。”
屋子里沒有開燈,只有壁爐里的炭火燒得通紅,偶爾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一股混合著烈性雪茄與干燥熱浪的氣息,在推門的瞬間撲面而來。
西倫低著頭,邁步走了進去。
紅木辦公桌后,坐著一個中年男人。
洛薩斯并沒有像西倫想象中那樣穿著黑幫大佬的皮草,反而穿著一件質地考究的黑色馬甲,白襯衫的領口敞開,露出濃密的胸毛和一條如手指粗細的金鏈子。
但他那張臉,卻與這身紳士打扮格格不入。
橫肉堆疊,左臉一道蜈蚣般的疤痕貫穿眉骨直到嘴角,眼神兇戾得像是一頭剛吃完人的餓狼。
“把門帶上。”
洛薩斯的聲音像是兩塊粗糙的花崗巖在摩擦,低沉,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西倫轉身,輕輕合上厚重的木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你就是西倫?”
洛薩斯吐出一口濃煙,終于抬起頭。
那是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瞳孔呈現出一種渾濁的褐色,帶著一種長期身居高位的漠然與審視。
“是,洛薩斯大人。”
西倫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卻并不卑微。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一株在風雪中倔強生長的野草。
洛薩斯瞇起眼睛,目光刮過西倫的臉龐。
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牽動了臉上的橫肉,顯得有些猙獰。
“怎么沒好好讀書,找個體面工作,卻來碼頭當苦力?”
洛薩斯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西倫神色平靜,仿佛在訴說別人的故事:“學習成績不好,慈善學校沒畢業,除了賣力氣,沒別的活路。”
“成績不好?”
洛薩斯皺了皺眉,顯然對這個回答并不滿意。
他翻開面前那份關于西倫的檔案,粗大的手指在紙頁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你前兩年在教會慈善學校的成績名列前茅,尤其是數學和通用語,甚至還得過獎學金。怎么第三年突然下降了這么多,直接退學了?”
洛薩斯心里疑惑,面色思索。
“家里出了點事。”西倫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
洛薩斯繼續往下看去,視線在檔案的某幾行文字上停頓了下來。
漸漸地,他臉上的那股審視和威壓消散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錯愕。
“……倒是個苦命的孩子。”
洛薩斯看著檔案上關于“艾薇拉”的記錄——那個曾經紅極一時的舞女,后來淪為爛賭鬼和癮君子的女人。
“生下來就沒有父親,母親賭債欠了錢,還有抽大麻的記錄……”
洛薩斯喃喃念著,眉頭越皺越緊,“甚至在幾個月前,母親已經去世了,死因是……酗酒斗毆。”
他合上檔案,吐出一口長長的煙氣,那煙霧掩蓋了他此刻的表情。
“你的經歷,我無權評價。”
洛薩斯的聲音平靜了下來,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也隨之收斂,“但世道就是這樣,想來你也接受了現在的生活。”
他看著眼前這個過分年輕、卻有著一雙過分沉靜眼睛的青年,心中莫名升起一絲惜才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