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凡大戶人家,所有的仆人婢女都有一個專門的傭人名冊,月錢開銷,管理有度。
“脆桃,你一個月的月錢是多少?”
丫鬟再次僵住,迎著阿襄好奇的視線,嘴角終于不自然地扯了扯:“不、不多,也就二兩……”
二兩銀子一個月。對于丫鬟下人來說,這個錢確實不算多。
可是,脆桃的工錢,明明是五兩啊。
農婦曾經告訴阿襄,脆桃進了魏府的第一個月,就把所有月錢給了家里。一分沒有留。
孝順的脆桃還慶幸自己找到了一個好活計,魏府管吃管住,根本不需要花錢的地方。
眼前這個丫鬟,不僅叫“脆桃”,竟然還不知道脆桃的工錢。
阿襄依然沒言語,在丫鬟的注視下把饅頭吃了干凈。
等丫鬟走后,阿襄再次摳喉嚨把食物吐出來,她直接在墻根下挖了個土坑,就地毀尸滅跡。
她扶著墻,身體彎成蝦子。
就在這時,阿襄冷不丁聽到不遠處的外墻根下,突然傳出一陣動靜。阿襄忍不住皮膚一緊,怎么了,難道脆桃還沒走?
阿襄迅速轉身走到院門之外,卻只看到了前方一抹匆匆閃過的身影。
那張鬼鬼祟祟的臉撞進阿襄的眼里,居然是魏府大管家?
阿襄入魏府正是管家帶的路,但是自第一天之后,居然再也沒見過這位管家出現。
“張叔。”阿襄盯著那抹身影,用不輕不重的聲音喊了一聲。
脆桃說,管家姓張,那么喊一聲張叔,很是合理。
然而,這聲張叔出口,卻看到距離分明并不遠的管家恍若未聞,腳步絲毫不停,仍在快速的走。
直到阿襄提高聲音,再次洪亮地幾乎一字一眼喊道:“張、叔!”
前方的管家才驟然一驚,驀地像是剛反應過來一樣,有些僵硬地轉過身子,“阿襄姑娘、是叫我?”
臉上那錯愕的表情被阿襄盡收眼底。
尋常的人若是被叫到名字,哪怕僅僅只是一個姓氏,也會下意識的產生條件反射。
可這個管家“張叔”的反應,未免太耐人尋味。
看到阿襄朝著自己走過來,“張叔”他眼底似乎閃過一絲戒備,他右手背在身后,不知道藏著什么。
阿襄卻已經露出和順的微笑:“張叔,我之前聽脆桃說,如果臨時有什么要求,可以跟您提,會盡力滿足我?!?/p>
話音落,管家臉上出現一秒的變幻,但隨即那兩只眼珠就圓滑地轉了轉,開口應聲道:“不錯不錯、阿襄姑娘是有什么需要嗎?”
阿襄從容說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想出一趟門采買些日常用的雜物,不知道能不能允許我出去半天?”
按照農婦的說法,這個宅子,進來了就不會有機會再出去。
阿襄說完話,一直盯著管家看。
管家的表情看不出異樣,只是露出幾許為難:“這……阿襄姑娘也知道,我家少主現在十二個時辰離不開人,萬一在您出去的時候出了什么事……”
阿襄也露出遺憾的表情,只好嘆了口氣。
管家眼底立刻閃了幾下:“不知阿襄姑娘需要買什么東西?我可以吩咐下人出去置辦,采買完了再給姑娘送來?!?/p>
阿襄聞言笑了,仿佛松了口氣說道:“是這樣的,我夜里的屋子暗,燈油燒的快,半夜時常有些蚊蟲,所以才想買一些驅蚊的白醋艾葉、再買些燈油換上?!?/p>
燈油,白醋,艾葉。
管家眼珠轉了一下,臉上露出笑意:“原來如此,姑娘放心,這都不是什么金貴的東西,府上就有現成的,晚些時候我就差人給姑娘送過來?!?/p>
阿襄也如釋重負的樣子:“那可太好了,多謝張叔?!?/p>
這一聲聲張叔砸在臉上,管家過于濃密的笑堆在臉上像是一層假皮?!皯摰?,阿襄姑娘盡力幫助少主,我等自然要予姑娘方便?!?/p>
等管家走之后,阿襄才退回到了院子。
沒想到,魏大公子不知道何時已經醒了,正端坐在床邊。
“我并沒覺得夜間有蚊蟲?!蔽赫暗恼Z氣有些深意。
阿襄沒料到他連這些也聽見了,不由頓了頓,隨后施施然道:“可能公子金貴,蚊蟲都不敢咬?!?/p>
魏瞻:“……”
魏瞻自然知道阿襄要的這些東西肯定不是她所說的那些理由,可是這些物品確實不值錢,也很常見。
“你如果想出去,我可以跟管家說?!蔽赫傲季弥螅鋈徽f了這么一句話。
阿襄愣了愣,有些意味深長地看著魏瞻。
她覺得魏瞻似乎在意有所指。
“管家已經說會將東西送來,所以我省得出去了,多謝魏公子好意?!?/p>
魏瞻沉默,袖中的手似乎微微捏住。
他再次問了一句,這次語氣甚至有點重:“你真的不走?”
阿襄看著魏瞻的下半張臉:“我若走了,誰來當公子的眼睛呢?”
阿襄腦海中,回憶起第一天見到魏瞻的樣子。
口唇干涸,甚至有血痕。
精瘦的四肢,五指骨節凸起,代表他不僅很久沒喝水,也很久沒有……睡覺。
卻還是固執的,不肯讓任何的仆婢靠近伺候自己。
沒有她,他連水都喝不到?;蛘哒f——不敢喝。
“……罷了,隨你?!蔽赫氨砬橛行┗薨?,抬手冷冷放下了床前的簾子。
就在這日下午,果然管家很快就讓人把阿襄索要的燈油艾葉都送了過來,滿滿的一大包,很是大方。
阿襄帶著這些東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當著小廝的面,把那些燈油都填進了燈壺里。
“替我謝謝張叔啊。”阿襄對送東西來的小廝一笑。
阿襄生得面善,語氣溫柔,像一團柔軟的面團。
這樣的人給人的感覺就是很好拿捏。
小廝送完東西就走了,阿襄看著桌上的艾葉和白醋,露出笑。
魏府對每個進府的傭人全都嚴格搜身,農婦曾哭著對她說:“阿襄姑娘,他們會檢查傭人的所有東西,我之前塞給女兒防身用的匕首,也被他們給丟了出來。現在想想、當時早已便發現不對,都怪我,沒能阻止她……”
所以阿襄進府幾乎什么都沒帶,與其被檢查出來丟掉、徒惹懷疑,不如一開始就一清二白。
雖然她不能帶進來,可是,她卻能讓這些人主動送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