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案:驚蟄·聲之繭
節氣:驚蟄。
蟄蟲始振。巧言入懷,必藏鋒刃。今有口技者,可易喉轉腔,仿萬物鳴……
——
“老規矩,這藥……還請阿襄姑娘親眼看著我家少主喝下去。”
一碗泛著余溫的藥,被塞入了阿襄的手里。丫鬟特意把“親眼”兩個字咬的很重,阿襄已經來魏府上三天了,每日午時三刻,準時一碗藥送來,就跟算好的似的。
阿襄掂量著手中的藥碗,看著上面還在打著旋兒的褐色液體,下意識笑了,“好。”
這里人對阿襄的印象就是溫順好拿捏的樣子,尤其是這院子不讓他們這些下人久待,丫鬟看阿襄接了藥,就緊張地看了一圈,匆匆轉身走了。
阿襄看著丫鬟的身影從院墻拐角消失,才收斂起臉上的笑意,淡淡轉過身,手腕一翻,就將那一碗藥盡數倒進了花盆里。
滋滋……藥汁在泥土里發出微微的泡聲,中和之后,還散發出一股怪異的氣味。
這藥里面放了川烏,是大補。
可是這院子里,卻還種著滿墻的白蘞草。
川烏加白蘞草——乃是劇毒。
這藥若是真的讓魏府的少主喝了,怕是活不過三月。
藥碗里還剩下一些藥渣,阿襄直接用手帕裹起來,轉過身推開了一扇門。
“喝藥了大……魏、大公子?!?/p>
阿襄差點脫口那句經典的大郎。幸好舌尖卷的快,及時收了回來。
只見不遠處的床榻上,正端正安靜地坐著一個男人,一層厚厚的黑布從他鼻梁上方一直勒到腦后遮住,將他的雙眼乃至上半張臉全都嚴實遮住了。
這就是魏府的大公子,魏瞻。
一個瞎子。
阿襄瞇了瞇眼:“魏公子,該喝藥了。”
說完,阿襄將空碗擺到了桌子上。向里面丟入了兩顆自制的艾草丸。
床邊的男人微微低著頭,兩只手分別放在他的膝處,露出的下半張頜骨帶著冷峭的弧度。
“藥碗已空,姑娘是讓我喝什么?”
空碗和滿碗放到桌上的聲音是完全不同的,阿襄剛才放下的碗分明是一只空碗。
阿襄拎起來桌上的水壺,朝著藥碗中蓄水,很快滿滿一碗水就成了,她臉不紅氣不喘:“誰說是空的,這不是滿的嗎?”
床邊男人似乎被噎了一下,額角的青筋隱約跳動了一下。
但因為是瞎子,無能為力。
“還請公子起身,”阿襄已經輕快說道,“抬腳,往卯時位的方向……走三步。”
(古人把一圈分成 12個方位,用十二時辰命名,和鐘表完全對應:卯位對應三點方向)
藥在桌子上,而桌子,在三步外。
沉默的男人終于起身,寬大的衣袍之下瘦削頎長,整個人如同一柄待染霜意的寒劍。
他抬起腳,朝著右側走了一步。
而桌邊的阿襄,則幾乎在同時抬腳,往后退了一步。
一,二,三。
男人走了三步,阿襄也退了三步,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男人的腳尖碰到了凳子。
阿襄的后背,也抵到了門扇。
“請公子落座?!卑⑾逄袅艘幌旅?。
魏瞻沉默地坐下了。
“藥碗放在公子的右手邊二指之處,公子抬手、即可觸碰。”
話音落,魏瞻精準地伸手,握住了藥碗的邊沿。
一個指令,一個動作,兩者配合間幾乎默契無縫。
艾草的清香,幾乎能飄到魏瞻的鼻端。
“從阿襄姑娘來了之后,這藥的味道,似乎就不一樣了。
阿襄站在門邊遙遙看著他,一點也沒有被戳破的窘迫,“艾草有溫經通絡之效,可改善虛寒性出血等癥狀,乃是上好的良藥啊?!?/p>
這可是她從家中帶出來的艾草,煮沸后凝制成丸,一般人她還不給呢。
魏瞻這次沒有說話,手緩緩劃過藥碗的邊沿,感受那溫涼之意。片刻后,他端起了藥碗,直到送到唇邊、一點一點喝了干凈。
看到病人如此配合,阿襄也很滿意?!八幖纫押韧?,公子可以原路返回了?!?/p>
魏瞻每日的行動空間,就在這三步方寸之內,床上,桌子。桌子,床上。
至少阿襄來的這三日,都是如此。
除了喝藥,魏瞻坐在床邊就像一尊雕塑。
魏瞻再次從桌邊起身,動作緩慢,卻依然一步步倒退回到了床邊。
阿襄才再次上前,從懷中掏出了剛才的帕子。
帕子里是之前的藥渣,阿襄把藥渣重新倒回空碗里。還用手,撥動了幾下。藥渣變得極為自然。
細微的動靜再次讓魏瞻側耳,可惜,他依然是個瞎子。
“阿襄姑娘,我是瞎了,不是傻了?!?/p>
他終于出聲,就像是在警告少女。
阿襄從容地將手帕重新揣回懷里,目光瞥了他一眼,順勢看到了那把始終擺放在床頭的劍。
舊白的劍鞘,刻著仿若“瞻”字,已經有些模糊了。
阿襄根據劍柄上的痕跡,推測出這柄劍曾經一定經常握在主人的手中。也就是說,這位魏公子應該是個劍客、想必,還是武功很高的那種。
可這把劍,看得出已經很久沒有出鞘了。
無論之前是什么樣的厲害人物,此時此刻,他都只是個瞎子。
瞎子——連走出自己的三步外都費勁的瞎子。
阿襄唇邊一哂笑,她又怎么會怕一個瞎子。
“我來之前,府上的下人就悄悄告訴我,說魏公子自盲了之后,就變得脾氣暴戾,不許任何下人近身……誰敢靠近公子三步內,輕則斷手腳,重則殞命?!?/p>
這才是為什么阿襄始終和他保持三步的原因,阿襄一向很謹慎,惜命。哪怕對方是個瞎子。
所以魏府百般無奈之下,請來了阿襄。
“聽聞姑娘能讓盲者……重生。”
當初上門請她的魏府管家,面露討好,手腳局促。
許多人瞎了之后,第一反應就是不想活了。品嘗過光明的滋味,怎能忍受黑暗的絕望。
這世上的人就是如此諷刺,倘若你天生就目盲,反倒能活得下去。甚至可能活得不錯。
可是一旦你是后天瞎的,天就仿佛塌了。
這樣的人,阿襄見過很多。
甚至,失明前越是優秀、厲害、恍若天之驕子的人,失明后越是頹敗、死氣,一攤爛泥。
“只要姑娘愿意幫助我家少主,魏府愿意許以重金……”
日頭下,阿襄看著那佝僂著背,汗出如漿的魏府管家,很和善說道,“好,沒問題?!?/p>
阿襄在咸水鎮,已經微有薄名。
咸水鎮地方小,任何事,都傳的很快。
比如,三個月前,一位因病致盲的農婦,為了不拖累一雙兒女,趁著兒女外出,用腰間的腰帶,決然地上吊尋死。
而一位年輕姑娘,在那時,剛好路過門前。
她救了農婦,甚至驚訝于人因為眼瞎就要尋死的理由。
“誰說瞎了就只能去死?”
一雙眼睛而已,在某些人心中,竟能抵一條命?
更可怕的是,竟然有許多人都這么想。
“眼睛沒了,可你還有耳朵,嘴巴,四肢,軀干。”
人的身體上有那么多的器官,僅僅是少了一個微不足道的眼睛,怎就至于尋死。
阿襄看著農婦仍然面如死灰的表情,無奈地嘆了口氣:“正好我沒地方住了,您既然都不想活了,能在臨死前做件好事、收留我幾日嗎?”
阿襄并不是咸水鎮的人,她千里迢迢從外地趕來,所有的盤纏和銀子都花光了。
實際上,站在農婦面前的她,已經灰頭土臉,一窮二白。很是磕磣。
但,農婦看不見。
她只是聽見了一個很好聽又溫柔的女孩在說話。
在得知眼前的女孩竟然和自己的一雙兒女,年歲幾乎一般大時,農婦忍不住落了淚,想死的心在那一刻頓時就不急迫了。
農婦不僅收留了阿襄,還給了她兩身換洗的衣服。
她認為自己很快就要死了,這些衣服不如留給需要的人。
阿襄在農婦的家中住了三日,這三日,卻發生了堪稱驚掉下巴的奇跡。
農婦重新出現在鎮上人的面前,滿臉微笑,走路虎虎生風,和未盲之時,幾乎沒有區別。
“阿襄姑娘有神奇之術,能讓盲者宛如復明?!?/p>
農婦的兒女痛哭流涕感謝阿襄,他們驚喜地發現那個充滿活力地娘親又重生了。
對于三日前差點沒命的人來說,這自然無異于恩同再造。
之后阿襄就留在了咸水鎮,咸水鎮上還有不少因為各色原因,導致的目盲癥。阿襄以幫人“導盲”,換來住宿和食物。
當魏家找上她的時候,她已經在這一片小有名氣了。
“無論是吃飯,還是起居,魏公子都可以和從前健全時一樣,自行做到。阿襄只負責引導公子、做公子的聲音。”
——也就是在三步外,做他的向導。
盲導。
導盲。
阿襄,正是魏府請來給魏瞻的“導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