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地,猶如一塊巨石砸入冰封的湖面,回廊下登時鴉雀無聲。
孫婕妤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凈,甚至沒能站穩,向后踉蹌了一步,幾乎當場癱軟。
王貴嬪愣了愣,不敢置信地看向她,聲音微微顫抖:“孫婕妤,你為何要命內侍監澆水?”這質問倒更像是驚駭后的本能反應,此時她腦子亂作一團,實在想不明白。
“我、我……”孫婕妤嘴唇哆嗦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若只莊孟衍一人,她大可以咬定是這亡國之奴居心叵測,蓄意誣陷,意在離間大胤宮妃。可此事她吩咐了內侍監去辦,經手之人不止一個兩個。何況……
孫婕妤不知想到了什么,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向皇帝梨花帶雨地哭訴:“不,臣妾絕無謀害皇子之心啊,求陛下開恩!臣妾只是、只是見那處石縫間有些野草枯黃,想著澆水或許能活……臣妾當真不知會因此讓兩位殿下受驚,更未料到會害得貴嬪姐姐誤會至此啊!”
不待皇帝開口,王貴嬪已在驚駭之后露出了更為可怖的表情,她指著孫婕妤,聲音因為憤怒幾乎變了調:“你不知道?今日分明是你主動提議帶曄兒來太液池玩耍,如今你告訴我你不知道?!”
三皇子姜云昶此時也徹底回過味來,他盯著孫婕妤,聲音很冷:“難怪……我就奇怪,孫娘娘今日怎會突然對五弟的紙船生出興致,非要伸手去拿。原來不是拿不穩掉進池里,而是故意往最危險的地方扔!”
此事至此已經分明。
可姜云昭不明白一件事,孫婕妤為何要處心積慮設下此局?構陷三皇子謀害五皇子,于她究竟有何好處?若只因除夕鳳藻宮請安,三哥曾當眾譏諷過她一句……這理由未免也太過牽強,太過冒險。她總覺得這件事背后應該還藏著點什么。
皇帝臉上的神情愈發冷漠,眼中多了一分對孫婕妤的厭棄:“孫氏行事不謹,心術不正,攪亂宮闈,致皇子涉險。著降為才人,幽禁寢宮,任何人不得探視。”
話雖是不許探視,可漪蘭宮的主位是王貴嬪,孫婕妤往后的日子可以想見。
旨意一下,馮德勝使了個眼色,兩名禁軍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已癱軟在地的孫才人架了起來。
孫才人的眼神幽幽掠過人群,落在姜云昭臉上,眼里竟含著一絲嘲弄。只是未等姜云昭辨明其中深意,她已被迅速拖離御前。
處置完元兇,皇帝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在王貴嬪猶帶淚痕的臉上略作停留,淡淡道:“王貴嬪愛子心切,情有可原。然御前失態,亦有不當。回去好生安撫五皇子,往后言行要更加謹慎。”
王貴嬪連忙謝恩,心知皇帝這是在敲打自己今日的莽撞和輕易被人利用,不敢再多言。
最后,皇帝的視線落在了仍舊跪在下面的莊孟衍身上,沉默了幾息,竟關懷道:“莊孟衍,你傷勢看來是大好了?”
莊孟衍恭順回話:“托陛下洪福,已無大礙。”
“嗯,爾等都退下吧。”
莊孟衍身體不自覺地晃了晃,方才站穩,又垂首倒退幾步,轉身,沿著來時的小路緩緩離去。日薄西山,將他的身影拉得細長,融入宮道漸起的陰影之中。
在他的身影即將隱入假山的瞬間,姜云昭終究沒能忍住,目光極快極輕地追了過去。那身影依然單薄,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竿不會被風霜摧折的青竹。恍然間,她竟覺得莊孟衍與初見時并無不同。
她正微微出神,耳畔卻傳來父皇意味不明的聲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她聽清:“這南淮后主,瞧著倒是比往日規矩多了。”
姜云昭心頭一跳,轉回視線。卻見父皇也注視著莊孟衍離去的方向,面上看不出喜怒。
德妃溫婉一笑,接話道:“到底是在北宮經了些事,想必學了乖,知道收斂了。”話里甚至帶上了幾分母性的憐惜。
皇帝的目光轉向德妃母子,語氣和緩了些:“老三今日受驚了。”
德妃輕輕拉過兒子,一同行禮:“臣妾與云昶謝陛下關懷。云昶年少莽撞,不慎卷入是非,讓陛下勞心了。經此一事,他自當謹記教訓,不負陛下期許。”
“今日原就召了你伴駕,”皇帝頷首,似已將這樁風波擱下,“走吧,到你宮里坐坐,朕也有些時日未去了。正好,也考校考校老三近來的功課。”
姜云昶面色霎時一苦,欲哭無淚。
父皇這是做什么,怎么想一出是一出?他能不能說自己壓根兒沒受驚,實在不必勞動圣駕這般關懷啊?
姜云昭接收到了三哥求救的目光,只能回以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她也有些無奈,甚至覺得父皇方才那話像是專門說給她聽的似的。可父皇應當并不知道她與莊孟衍相識。
不……姜云昭心下一頓。
這倒不一定。大興宮里的事,真能瞞過父皇眼睛的,怕是沒有幾樁。
這一下午可謂驚心動魄。姜云昭再無閑情散步,徑直回了絳雪軒。
她獨自坐在窗下,心頭反復盤桓著幾個怪異之處,拂之不去。
恰見白蘇挑簾而入,姜云昭抬眸便問:“你今日去請父皇,路上可曾看見那只風箏?”
“不曾。”白蘇也露出些許困惑,“奴婢走的宮道緊鄰太液池,按說正是放風箏的地方。可一路行去,不見半個宮人,更沒瞧見誰在放風箏。”
“怪,真是怪極了。”
白蘇將一疊點心放在姜云昭的桌案上,溫聲勸她:“殿下快別多思了,先用些點心墊墊肚子吧,晚膳還得再等些時辰呢。”
姜云昭聞言望去,只見那白瓷盤里整齊碼放著十來塊方方正正的芝麻糖,濃郁的芝麻香混著麥芽糖的甜膩氣息隱隱散開。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糖塊上,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芝麻糖……
這種糖果其貌不揚,用料尋常,味道也無甚新奇,她本是不怎么喜歡的。因而那日她得知莊孟衍發了高熱,匆匆趕去時,便順手將剩下的幾塊芝麻糖一并捎上了。
芝麻糖雖無趣,但灌下苦藥汁子后拿糖壓一壓卻是極好的。
又是莊孟衍……
姜云昭心頭驀然涌上一股無名的煩悶,她伸手便將那碟點心推遠了些,賭氣似的別開了臉。
怎么她好不容易下定決心,不再去管莊孟衍的閑事,這人卻像陰魂不散一般,不停往她眼前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