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尚書倒豆子似的說完,宣室殿內一片寂靜。馮德勝眼觀鼻鼻觀心,姜云昭則屏住呼吸,悄悄抬眼去看父皇。
竟是為大姐姐選駙馬一事,難怪方才父皇語氣怪異。大姐姐不過十四,還有兩年才及笄呢,禮部未免也太急不可耐了。
皇帝臉上不見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孟守拙身上,淡淡道:“孟卿言過了,晞寧年紀尚小,性情未定,議婚之事何必急于一時?”
“陛下,”孟守拙再次拱手,“非是臣等心急。公主婚儀,上關宗廟禮制,下涉六部協理,費時良久,非朝夕可成。再者,京中適齡子弟,家世清貴品行端方者不過寥寥數幾。若不及早議定,恐錯失良緣。”
姜云昭聽明白了。孟尚書字字句句為公主著想,可話里話外分明是勸父皇早早從世家里挑選駙馬,好替自家兒郎謀一個青云直上的好姻緣。
真當大姐姐是天上掉的餡兒餅呢?
父皇顯然知道他們都盤算著什么,閑閑問道:“那依孟卿所見,何人堪配朕的長女?”
孟尚書老謀深算,并未直接點出某個名字,只道具體人選需要禮部和宗正寺共同選議。
姜云昭猜,孟家多半也是想求一求尚公主的恩典的。這孟守拙是賢妃孟娘娘的本家兄長,清貴世家出身,論門第、論品行,他家子弟在駙馬之選上都頗具優勢。
等孟守拙說完,皇帝才不疾不徐地說:“孟卿職責所在。不過朕還想多留晞寧幾年,此事不急。”
“陛下……”
“昭陽還在這里,此事容后再議吧。”皇帝擺了擺手,這便是非常明確的拒絕了。孟尚書明白今日只能到此為止,再多言便要觸怒天顏,只得恭恭敬敬行禮告退。
姜云昭見他離去的步伐比來時快多了。
她眨了眨眼,待孟尚書徹底出了宣室殿,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皇帝正端起茶盞,聽到聲音挑眉看了過來:“笑什么?”
“兒臣笑父皇好生狡猾。”姜云昭眼睛彎彎,“原來父皇留兒臣在這兒是為了堵孟尚書的嘴呀!兒臣今天可算是派上大用場了。”
皇帝樂了,佯怒道:“沒大沒小,敢說朕狡猾?”
“本來就是嘛。”姜云昭湊近了些,抱著父皇的胳膊晃了晃,“況且,若叫大姐姐知道孟尚書這么早就要給她議親,非得把禮部的屋頂掀翻不可。父皇這是未雨綢繆,拿兒臣當擋箭牌呢。”
皇帝的心思被她看穿倒也不生氣:“那看來父皇還得謝謝雙雙了?”
“不必不必。下回若再有哪位大人叨擾父皇,您只管叫兒臣來。兒臣就坐在這兒吃點心,保證讓他們什么事兒都商議不得!”
“胡鬧!”皇帝笑著點了點她的鼻尖,語氣滿是縱容,“朝堂議事,豈是讓你來搗亂的?你真把朕這兒當成了戲臺子不成?”
姜云昭臉上的笑意頓了頓,略有些失望道:“知道啦,父皇嫌兒臣礙事呢。”
方才孟尚書那彎彎繞繞的心思可太有趣了,比梨園那些才子佳人的話本不知強出多少。若非父皇斥責,她真想搬個凳子坐在龍案旁。這般熱鬧,可是連京城最好的戲班子也演不出。
當然,這點小心思她是絕對不會在父皇面前透出分毫的。眼見午膳將至,姜云昭干脆理直氣壯地賴在了宣室殿。皇帝拿她無奈,終是命尚膳監添了幾道她喜歡的膳食。
此時,尚膳監。
后方的甬道,氣味混雜。晌午的鼎沸喧囂剛歇,管事太監和幾個御廚正聚在門口透氣,臉上卻不見輕松。
“絳雪軒的南喬姑娘昨兒遞了話,昭陽公主這幾日胃口不佳,就念叨著榆錢糕那股鮮氣兒。諸位都是尚膳監的老人了,可有什么巧法?”管事太監皺著眉問。
眾人面面相覷。
一位老御廚捋了捋胡須,搖頭道:“李公公,不是咱們不想辦法。榆錢這東西,吃的就是時令新鮮。眼下榆樹芽苞剛發,離能采摘還早著呢。若用去年的干榆錢做,味道可就差遠了。”
“是啊,”另一個幫廚接過話頭,“用別的菜蔬代替總不是那個味兒。綠豆糕、豌豆黃這些,公主平日里也常吃,怕是會怪罪尚膳監敷衍。”
這正是李總管最頭疼的地方。公主開了口,他們辦不到是失職,胡亂應付更是大罪。
就在幾人一籌莫展之時,角落里,一個負責清洗恭桶的雜役正沉默地將木桶搬下板車。他身形瘦削,垂首斂目,極不起眼——正是莊孟衍。
尚膳監等人對此習以為常,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倒是李公公在目光掃過莊孟衍時,眼神卻略微頓了頓。
莊孟衍將木桶碼放整齊,并未著急離開,反而朝李公公作了一揖,平穩開口道:“李總管。”
李公公眉頭一挑,帶著幾分被打擾的不悅:“嗯?你有事?”語氣算不上客氣,卻也沒有呵斥的意思。
旁邊一個不認識他的小太監見狀,尖聲喝道:“放肆!誰準你——”
李公公抬手制止了小太監,目光注視著莊孟衍。
莊孟衍微微頷首,姿態保持著身陷囹圄的卑微,但刻在骨子里的某種儀態卻仍舊扎眼。他并不看那些御廚,只對李公公道:“方才無意聽聞,公主欲食榆錢糕而不得。衍斗膽,或有一解。”
“哦?”李公公瞇起眼睛,“說說看。”
他知道眼前這人是誰——南淮的亡國之君。現今雖淪為了階下囚,可從前好歹也是錦繡堆里長大的,要比尚膳監里的大多數人更懂得貴人們的心思。
莊孟衍道:“榆錢所求,無非春鮮二字。時令未至,強求無益。而公主口腹之欲,未必固于一物。去歲芝麻新貢,制成糖果亦是開胃。”
李公公心思微動。
芝麻糖?
昭陽公主確實鐘愛甜食,只是芝麻糖對于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略顯無趣,尚膳監鮮少為絳雪軒供給這樣的點心。莫非其中真有什么說法不成?
榆錢糕是肯定做不成了,若胡亂用其他點心頂替,萬一不合公主口味,怪罪下來尚膳監首當其沖。與其冒險嘗試拿不準的新花樣,倒不如做不出錯的芝麻糖。
罷了,眼下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心思回轉間,李公公已有了決斷。他不再猶豫,吩咐底下人趕緊起爐燒糖。
等尚膳監重新忙起來,李公公這才又瞥了一眼仍安靜立于一旁的莊孟衍,語氣和緩了些:“今日算你給尚膳監出了個主意。若殿下賞賜,必不會少了你的份。去吧,這里沒你的事了。”
“是。”莊孟衍應了一聲,并無多余言語。
他推起空板車,轉身沿著來時的路緩緩離去。他的背影在彌漫開的芝麻香中,安靜得近乎詭異。
榆錢未至,芝麻猶香。
餌已入水,只需靜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