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被一塊塊清理干凈。
工人們用推車,把那些炸開的石塊運走。
斷龍石炸開的那個大口子,越來越大。
最后,變成一個足夠兩人并排進入的洞口。
————
周文淵教授站在洞口,手電筒往里面照。
光束刺破黑暗,照在甬道深處。
但什么都看不清。
太深了,光柱消失在黑暗中。
他轉身,看向趙立。
“趙先生,你們先等等。我讓學生們準備一下設備。”
趙立點頭。
周文淵的三個學生,已經開始忙碌起來。
兩男一女。
都是二十多歲的年紀,臉上帶著興奮。
男的叫張磊,高個子,戴眼鏡,是周文淵的博士生。
另一個男的叫王浩,矮一些,壯實一些,碩士生。
女的叫李薇,扎著馬尾,看起來很干練,也是碩士生。
他們正在整理設備。
照明燈、攝像機、對講機、采樣袋、各種工具。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
畢竟,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進入一座完整的西周諸侯墓。
趙立站在洞口,看著那條黑暗的甬道。
他拿起手電筒,往里面照。
光柱緩緩移動。
從地面,到墻壁。
從墻壁,到頂部。
忽然。
他的手停住了。
手電的光,停在甬道左側的墻壁上。
那里,有一些模糊的痕跡。
之前他就注意到了。
但因為光線太暗,看不清是什么。
現在,手電的光照上去,那些痕跡變得清晰了一些。
他仔細看。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不是什么裝飾圖案。
也不是什么文字。
那是——
眼睛。
密密麻麻。
一只疊著一只。
全都盯著洞口的方向。
趙立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移動手電,照向右側的墻壁。
同樣的。
密密麻麻的眼睛。
一只疊著一只。
全都盯著洞口。
他又照向頂部。
頂部也有。
眼睛!無處不在的眼睛。
那些眼睛,不是畫的。
是用刀刻的。
每一只,都刻得很深。
線條簡潔,但形態逼真。
有的圓睜。
有的半閉。
有的怒目而視。
有的似笑非笑。
但不管什么形態,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
全都盯著洞口的方向。
盯著每一個走進來的人。
趙立只覺得后背發涼。
那些眼睛,仿佛活的一樣。
它們在看著他。
在打量他。
在審視他。
在——警告他。
“這……”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這是什么東西……”
阮谷湊過來。
他往墻壁上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臉色,也變了。
變得凝重。
“千目鎮邪……”他喃喃著。
趙立看向他。
“什么?”
阮谷深吸一口氣。
“千目鎮邪。一種……極其罕見的墓葬鎮壓手法。”
他指著那些眼睛。
“立哥,您知道這代表什么嗎?”
趙立搖頭。
阮谷說。
“在古代,人們相信,眼睛有‘鎮懾’的力量。《淮南子·精神訓》里說:‘耳目者,日月也。’意思是,眼睛像日月一樣,能照亮一切,看穿一切。”
他頓了頓。
“而‘千目’,就是‘千只眼睛’。代表著‘無所不見’。《抱樸子》里記載,有一種法術,叫‘千目咒’,可以讓人看穿一切虛妄,洞察一切邪祟。”
他指著那些眼睛。
“把這東西刻在墓道里,用意很明顯——讓這些眼睛,盯著每一個進入墓室的人。無論你是誰,無論你從哪里來,無論你帶著什么心思,都會被這些眼睛看見。”
楊乘清走過來。
他看著那些眼睛,眉頭緊皺,說道。
“不僅僅是‘看見’,還有‘鎮壓’。”
阮谷點頭。
“對。老楊說得對。《周禮·春官·司巫》里說:‘掌群巫之政令,若國大旱,則帥巫而舞雩;國有大災,則帥巫而造巫恒。’這里的‘巫恒’,就是‘鎮物’。而眼睛,是最古老的鎮物之一。”
他指著那些眼睛。
“商周時期的甲骨文里,就有關于‘目’作為鎮物的記載。祭祀的時候,會在祭品上刻眼睛,用來‘鎮壓’那些可能來搗亂的邪祟。后來這個習俗,被用到了墓葬里。”
趙立聽得入神。
“所以,這些東西,是為了防止有東西從墓里出來?”
阮谷搖頭。
“不。恰恰相反。”
他看著那些眼睛。
“是為了防止有東西進去。”
趙立一愣。
“進去?什么東西要進去?”
阮谷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開口。
“盜墓賊。”
他指著那些眼睛。
“這是給盜墓賊看的。告訴他們——你們的所作所為,都會被看見。你們的貪念,你們的惡行,都會被這些眼睛記住。”
他頓了頓。
“但更深一層的意思,是給那些‘看不見的東西’看的。”
楊乘清問。
“什么東西是看不見的?”
阮谷說。
“邪祟,一切不好的東西。”
他指著那些眼睛。
“這些東西,最怕被‘看見’。因為它們本身就是無形的,靠的就是‘隱匿’來害人。一旦被‘看見’,它們的力量就會減弱。所以古人用這千只眼睛,鎮住墓道,讓那些東西不敢進來。”
趙立看著那些眼睛。
密密麻麻。
層層疊疊。
每一只,都刻得那么深。
每一只,都盯著洞口。
“這得刻多久……”他喃喃著。
阮谷說。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一兩個人能完成的。”
他看著那些眼睛。
“而且,你注意看——這些眼睛,不是一次刻成的。”
他指著其中一處。
“您看這里。這只眼睛,壓在另一只上面。說明是后來補刻的。可能最初刻的,不夠‘鎮’住什么東西,所以后來又補了很多。”
他嘆了口氣。
“這墓,不簡單啊。”
趙立看著那些眼睛。
這墓里,到底埋著什么?
值得用這么復雜的手段來保護?
周文淵走過來。
他看見那些眼睛,也愣住了。
“這……這是……”
他走到墻邊,看著那些眼睛,眼睛里滿是震撼。
“千目鎮邪……我只在文獻里見過記載。沒想到,真的存在……”
再聯想到剛才阮谷說墓里有東西。
他不禁想到了那可怕的古尸將軍。
趙立看著他。
“周教授,我們下一步,該怎么辦?”
趙立能看出來,周教授很緊張。
甚至,有些恐懼。
那些眼睛,把他嚇住了。
但隨即,周文淵的眼睛里,又燃起另一種光。
那是,一個學者,面對一座完整西周諸侯墓時,無法抑制的渴望。
他咬了咬牙。
“進。”
他的聲音,很堅定。
“必須進。”
趙立看著他。
他知道周教授在想什么。
這是一個完整的西周諸侯墓。
里面的文物,里面的信息,里面的歷史——是無價之寶!
是每一個考古學家,做夢都想得到的東西。
周文淵轉身,看向他的三個學生。
“張磊,王浩,李薇。準備好設備,我們進去。”
三個學生,眼睛都亮了。
“好的老師!”
他們手腳麻利,把各種設備背上。
每個人都躍躍欲試。
趙立看著他們,心里嘆了口氣。
他本想說什么。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能說什么?
說這墓危險?
說那些眼睛不祥?
說可能有未知的東西?
這些話說出來,周教授會聽嗎?
他的學生會聽嗎?
不會。
———
隨后,趙立自嘲的一笑。
管他有什么,砍了便是。
就算再有個古尸將軍,現在的自己也能和他大戰300回合。
“周教授。”
周文淵看向他。
“趙先生?”
趙立說。
“要不,我們先走一步,探探路?”
周文淵愣了一下。
“你們先進去?”
趙立點頭。
“對。萬一里面有什么東西......”
周文淵想了想。
然后,他搖頭。
“不。我跟你們一起進。”
趙立一愣。
“周教授,您……”
周文淵打斷他。
“趙先生,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這座墓,我等了一輩子。”
他的聲音,很平靜。
“如果真有什么危險,我寧愿親眼看見它。”
他看著周文淵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恐懼。
但更多的,是堅定。
他點了點頭。
“好。一起進。”
周文淵的三個學生,更是興奮。
張磊推了推眼鏡。
“老師,我們都準備好了!”
王浩拍了拍胸脯。
“放心吧老師,我們年輕,不怕!”
李薇拿著攝像機。
“我都錄著呢!這可是歷史性時刻!”
——
趙立看著他們。
心想:
這些年輕人,根本沒意識到,等待他們的可能是什么。
他們以為,最多有點機關。
幾千年過去了,早就沒用了。
但趙立知道。
有些東西,幾千年也不會失效。
有些東西,越老越可怕。
但他什么也沒說。
說了也沒用。
只能自己多留心。
阮谷走到最前面。
他掏出羅盤,看了看。
然后,他點點頭。
“走吧。”
趙立和楊乘清,跟在他身后。
周文淵和三個學生,跟在最后。
阮谷深吸一口氣。
邁步,踏入甬道。
手電的光,刺破黑暗。
照在那密密麻麻的眼睛上。
那些眼睛,盯著他們。
盯著每一個走進來的人。
腳步聲,在甬道里回蕩。
一下。
一下。
一下。
像是心跳。
像是——某種東西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