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泉觀山門外,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已經(jīng)靜靜停在那里。
車身锃亮,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車頭掛著省城的牌照,一看就是高檔貨。
清風道長手里提著個古舊的藤箱,和趙立一起走向商務車。
兩人剛走近,車門就從里面打開了。
夏勇探出半個身子,滿臉笑容。
“道長,趙先生,快請上車。”
兩人上車。
車內寬敞舒適,真皮座椅,空調開得恰到好處。畢榮已經(jīng)坐在里面,看見他們上來,點頭致意。
車門關上,車子緩緩啟動。
駛下山坡,匯入車流。
——
趙立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城市的交通,忙碌而有序。
上班族騎著電動車從旁邊駛過,公交車站臺擠滿了人。
這一切,和他即將要去的地方,形成強烈的反差。
他忽然想起蘇清辭。
拿出手機,剛想給她發(fā)個信息。
叮——
手機響了。
是微信提示音。
打開一看,正是蘇清辭發(fā)來的:
“今晚要加班。特勤處剛成立,一堆事要處理,組織架構、人員配置、辦公場所……估計要到很晚。可能就不回來了,你自己早點睡。”
趙立看著這條信息,嘴角微微翹起。
挺好。
兩人都忙。
他手指飛快地打字:
“正好,我也要和清風道長去見見世面。”
發(fā)送。
過了幾秒。
蘇清辭回了一個皺眉的表情。
然后是一段文字:
“見世面?去哪兒?什么事?”
趙立想了想,簡單回了一句:
“有人遇到點怪事,請我和道長去看看。就在西邊山腳下,不遠。”
這一次,蘇清辭回得慢了一些。
趙立能想象她在屏幕那頭的表情——微微皺著眉,思考著要不要追問。
過了十幾秒。
信息來了:
“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然后是慣例的:
“有事隨時聯(lián)系。”
趙立笑了笑。
“放心,絕對沒事。”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回來幫你打針。”
發(fā)送。
這一次,回得很快。
一個白眼的表情。
趙立看著那個白眼,笑出了聲。
他收起手機,轉頭看向窗外。
車子已經(jīng)駛出城區(qū),上了高速。
兩邊的樓房漸漸稀疏,田野和山巒開始出現(xiàn)。
——
清風道長坐在他旁邊,閉目養(yǎng)神。
趙立看看老道,又看看窗外,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人生啊。
真是說不清。
——
車子在高速上行駛了約一個小時,然后拐入省道。
又開了半個小時,進入山區(qū)。
路越來越窄,從柏油路變成水泥路。
兩邊的樹木越來越密,遮天蔽日。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
又開了大約二十分鐘。
車子離開主路,拐進一條更窄的林間岔路。
路兩邊是茂密的樹林,偶爾能看見幾間破舊的農(nóng)舍,但都門窗緊閉,顯然已經(jīng)沒人住了。
趙立正看著窗外,忽然發(fā)現(xiàn)前方路上蹲著幾個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幾個村民打扮的人,穿著舊衣服,蹲在路中間,正抽著煙聊天。
看見車子過來,他們也沒起身,只是抬頭看著。
夏勇打開車窗,伸出手招了招。
那幾個村民立刻站起來,臉上堆滿笑容。
“夏老板來了!”
“快讓快讓!”
他們連忙讓到路邊,還殷勤地朝車里點頭。
車子緩緩駛過。
趙立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村民又蹲回原處,繼續(xù)抽煙。
“那是雇來看守的。”夏勇解釋道,“里面不能再進了,怕有人誤闖。他們守著路口,有人來就攔住。”
趙立點點頭。
車子繼續(xù)前行。
——
又開了大約五分鐘。
趙立忽然感覺空氣有些異樣。
說不清是什么。
就是……有點悶。
明明車窗開著,山風從外面吹進來,卻總覺得胸口像壓了塊什么東西。
他看向清風道長。
老道已經(jīng)睜開眼睛,目光望向車窗外,面色凝重。
“快到了。”夏勇的聲音也有些緊張,“轉過前面那個彎就是。”
車子轉過彎。
趙立終于看見了那棟別墅。
——
那是一棟三層的小樓,建在半山腰上,周圍是茂密的樹林。
歐式風格,白色的外墻,紅色的屋頂,還有一個小花園。
如果是平時,這應該是棟漂亮的度假別墅。
但現(xiàn)在——
趙立的瞳孔微微收縮。
整棟別墅,被一層濃重的黑霧籠罩著。
那黑霧不是靜止的。
它在翻滾。
像一鍋煮沸的水,不停地翻涌、滾動、沸騰。
又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在里面憤怒地沖撞,想要掙脫出來。
趙立盯著那黑霧,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它在憤怒。
不是形容詞。
是真的憤怒。
那種憤怒,像是被人打擾了沉睡,像是自己的領地遭到了侵犯,像是……
他說不清。
但他能感覺到。
而且,更詭異的是——
那團黑霧,似乎在形成某種形狀。
趙立瞇起眼睛,仔細辨認。
那形狀……
像一頭巨獸。
有頭,有身,有四條腿,還有——
一條尾巴?
他正想著,車子已經(jīng)停在別墅前方的空地上。
——
眾人下車。
趙立站在車旁,仰頭望著那棟被黑霧籠罩的別墅。
近距離看,那黑霧更濃了。
它像一層厚厚的幕布,把整棟建筑裹得嚴嚴實實。門窗都被遮住,看不清里面的情況。
黑霧的表面,不斷涌起一個個凸起,又不斷落下。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掙扎。
而那憤怒的情緒,也越來越強烈。
趙立甚至能“聽”到——不是耳朵聽到,是意識感知到——那黑霧中傳來的低沉嘶吼。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悸動。
然后,他注意到——
別墅前還停著另一輛車。
一輛白色的越野車,車身上滿是泥點,顯然也開了不短的山路。
車前站著三個人。
最前面,是兩個男人。
一個瘦高個,穿著一身黑色練功服,正雙手不停地打著各種法訣,滿臉嚴峻,嘴里念念有詞。
一個矮胖子,穿著一件花襯衫,手里捧著個羅盤,滿頭大汗,嘴里不停地嘟囔著什么,像是在念咒,又像是在祈禱。
而他們身后,站著一個年輕女性。
二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一身職業(yè)裝——白色襯衫,黑色包臀裙,高跟鞋。
長發(fā)披肩,面容精致,氣質干練。
但此刻,她臉上的表情卻滿是焦急和無奈。
她看著前面那兩個手舞足蹈的男人,眉頭緊皺,想說什么又說不出口。
——
夏勇看見那個年輕女性,眉頭也皺了起來。
他快步走過去。
“小冉!”
那年輕女性轉過頭,看見夏勇,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爸……”
夏勇走到她面前,臉色不太好看。
“這是怎么回事?”
夏嫣冉——夏勇的長女——張了張嘴,想解釋。
“爸,這是……”
話剛出口。
就被一聲驚呼打斷了。
“靠!”
那聲音,來自剛下車的清風道長。
眾人齊刷刷轉頭。
只見清風道長站在車旁,仰頭望著那團翻滾的黑霧,臉上的表情——
震驚。
錯愕。
還有一絲……
忌憚?
他嘴巴張著,眼睛瞪得老大,完全失去了往日那副風輕云淡的高人模樣。
然后,他說了一句誰也沒想到的話。
“現(xiàn)在的年輕人都這么勇了?!”
——
全場寂靜。
趙立愣在原地。
他認識清風道長這么久,還是第一次聽見他爆粗口。
在古墓里那么危險的時候,老道都沒說過一個臟字。
現(xiàn)在,居然開口就是一個“靠”?
這得多大的事?
所有人都驚異地看著清風道長。
老道也意識到自己失態(tài)了。
他干咳一聲,整了整衣襟,打了個稽首。
“無量天尊。”
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和。
但趙立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
趙立快步走過去。
“道長,什么情況?”
清風道長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盯著那團黑霧,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趙小友,你看見那黑霧的形狀了嗎?”
趙立點頭。
“看見了。像一頭巨獸。”
“巨獸……”清風道長喃喃重復,“何止是巨獸。”
他頓了頓。
“那是渾敦。”
趙立一愣。
“渾敦?”
“渾敦。”清風道長一字一頓,“上古四大兇獸之一。”
——
趙立腦子里飛快轉動。
渾敦?
混沌?
他隱約記得在哪看過。
好像是《山海經(jīng)》?還是《左傳》?
“道長,您細說說。”
清風道長盯著那團黑霧,緩緩道來。
“渾敦,又名混沌,乃上古四大兇獸之一。”
“《左傳·文公十八年》有云:‘昔帝鴻氏有不才子,掩義隱賊,好行兇德,丑類惡物,頑嚚不友,是與比周,天下之民謂之渾敦。’”
“帝鴻氏,便是黃帝。那‘不才子’,就是黃帝的不肖子孫。”
“杜預注解說:渾敦,不開通之貌。意思是這個人愚昧無知,是非不分。”
“但后來,渾敦逐漸被神化為一種兇獸。”
“《山海經(jīng)·西山經(jīng)》記載:‘有神焉,其狀如黃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渾敦無面目,是識歌舞,實為帝江也。’”
“這里寫的‘帝江’,也是渾敦的一種說法。‘狀如黃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渾敦無面目’——沒有臉,沒有五官,就是一個大肉球。”
“而在《神異經(jīng)》中,渾敦的形象又不一樣:‘昆侖西有獸焉,其狀如犬,長毛四足,似羆而無爪,有目而不見,有兩耳而不聞,有腹無五臟,有腸直而不旋,食物徑過。人有德行而往抵觸之,人有兇德而往依憑之,天使其然,名曰渾沌。’”
清風道長頓了頓。
“這段記載很有意思——它說渾敦這種兇獸,有眼睛卻看不見,有耳朵卻聽不見,沒有五臟六腑,腸子是直的,食物吃進去就直接排出來。它專門欺負有德行的人,卻依附于兇惡的人。”
“這說的,已經(jīng)不是單純的兇獸,而是象征著一種‘是非不分、善惡不辨’的混沌狀態(tài)。”
——
趙立聽得入神。
“所以,這東西到底長什么樣?”
清風道長搖頭。
“沒有定論。古書記載不一。有的說像狗,有的說像熊,有的說像黃布口袋,有的說沒有面目。”
他指了指那團翻滾的黑霧。
“你看它——是不是在不斷變化形狀?”
趙立凝神看去。
果然。
那黑霧雖然大致輪廓像一頭巨獸,但細節(jié)卻在不斷變化。
一會兒像狗,一會兒像熊,一會兒又變成一團模糊的肉球。
“這就是渾敦的特征之一。”清風道長說,“它沒有固定的形態(tài)。或者說,它可以變化成任何形態(tài)。”
“它的另一個特征是——”
他頓了頓。
“它代表的是‘混沌’本身。善惡不分,是非不辨。它能吞噬一切光明和秩序,讓一切回歸原始的混亂。”
“所以,它才會被列為上古四大兇獸之一。”
——
趙立想起夏勇說的那些癥狀——黑氣籠罩,靠近就胸悶頭暈,有人會產(chǎn)生幻覺。
確實,很符合“混沌”的特征。
“可是……”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這東西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清風道長看向那棟別墅。
“恐怕和那位夏公子有關。”
“夏鵬?”
“他在山里直播的時候,可能無意中闖入了某個地方,驚動了渾敦,或者被渾敦的一絲化身附上了。”
“一絲化身?”趙立抓住關鍵詞。
“對。”清風道長點頭,“真正的渾敦,那是上古兇獸,實力無法估量。如果真的是它本體降臨,這整座山早就被吞噬了,哪里還容我們站在這里說話。”
他指了指那團黑霧。
“這應該只是渾敦的一絲化身,或者說是它留下的一縷氣息。機緣巧合之下,附著在了夏公子身上,然后慢慢擴散,形成了現(xiàn)在的局面。”
他嘆了口氣。
“但就算只是一絲化身,那也是上古兇獸的化身。”
他看向趙立,眼神復雜。
“所以老道剛才才會說——現(xiàn)在的年輕人,都這么勇了嗎?”
他瞥了一眼那兩個還在施法的男子。
“他們這是找死。”
趙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低聲說道:“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們根本不知道,這是渾敦。”
清風道長聞言眉毛挑了挑。
“道、道長……”
夏勇的聲音,已經(jīng)發(fā)顫了。
“那……那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
清風道長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開口。
“夏居士。”
“此事,老道可能管不了。”
——
夏勇的臉,瞬間白了。
“道長!道長您不能不管啊!我那兒子還在里面!求您救救他!”
“需要什么條件,我都可以答應!”
他幾乎要跪下來。
清風道長伸手扶住他。
“夏居士,你先別急。”
他嘆了口氣。
“不是老道不想管,是這東西,老道實在沒把握。”
“渾敦,上古兇獸之一。哪怕只是一絲化身,也是實打實的兇物。說句實在話,老道見了,都要繞道走。”
夏勇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他轉頭,看向趙立。
“趙先生,您……您幫幫忙!只要能救我兒子,那把太阿劍,現(xiàn)在就給您!不,還有別的,我家里還有幾件古物,都給您!”
趙立看著他。
那眼神,像溺水的人,抓著最后一根稻草。
他嘆了一口氣。
轉頭看向清風道長。
“道長,真的沒辦法?”
話音剛落。
——
吼——!!!
一聲巨吼,從那團黑霧中傳出!
那聲音,不是普通的野獸吼叫。
而是一種……無法形容的轟鳴。
像是從遠古傳來的戰(zhàn)鼓。
又像是天地初開時的第一聲雷。
震得人耳膜發(fā)疼,震得心臟狂跳,震得腦子里一片空白。
趙立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站不穩(wěn)。
他踉蹌一步,扶住車身,才勉強穩(wěn)住身形。
然后,他看見——
那個瘦高個,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巨錘擊中,直直地倒飛回來!
“啊——!”
他慘叫著,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重重摔在幾米外的地上,又滾了兩圈,趴在那里一動不動,不知死活。
而那個矮胖子,也像滾地葫蘆一樣,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他手里的羅盤脫手飛出,砸在石頭上,啪的一聲碎成幾瓣。
——
“快!快救人!”
夏勇大喊。
幾個隨行的人連忙沖過去,把兩人抬到安全的地方。
而就在這時,那團黑霧,突然動了。
它像一頭被激怒的巨獸,從那棟別墅里猛地沖出!
直直地朝著眾人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