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繼續在陡峭的甬道中向下深入。
臺階仿佛無窮無盡,每一級都踩在濕滑的苔蘚和沉積物上,發出令人不安的“咯吱”聲。
手電光柱刺破黑暗,但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距離,更深處是翻滾的黑色霧氣,仿佛有生命般緩緩蠕動。
空氣越來越寒冷,那種陰寒已經穿透衣物,直接作用在皮膚上,激起一層層的雞皮疙瘩。
鐵幕的儀器顯示,環境溫度已經降至攝氏三度,但體感溫度比這要低得多。
能量讀數依舊高得嚇人,波動劇烈。
走了約莫二十余級臺階,前方甬道忽然出現一個向右的急轉彎。
轉彎處巖壁凸出一塊,雕刻著一尊面目模糊、獠牙外露的獸頭浮雕。
獸頭大約臉盆大小,材質似石非石,在黑暗中泛著一種油膩的暗沉光澤。
獸口大張,內部黑漆漆的,深不見底,仿佛直通地心。
“停!”清風道長猛然舉起手,符火高舉,臉色凝重如鐵。
他盯著那獸頭,緩緩取下腰間那枚刻滿符文的銅鈴,深吸一口氣,輕輕一搖。
“叮鈴……”
清脆空靈的鈴聲在狹窄的甬道中回蕩,聲音撞在巖壁上,產生輕微的回音。
然而,當回聲傳入那獸口之中后,傳出來的聲音卻陡然變了調!
“嗚……呃……啊……”
扭曲、怪異、仿佛無數人在極遠處低聲嗚咽、哭泣、呻吟的聲音從獸口中傳出,聲音不大,卻絲絲縷縷鉆入耳朵,直透腦髓。那聲音并非持續不斷,而是斷斷續續,時而像女人啜泣,時而像嬰兒啼哭,時而又像垂死老人的喘息,夾雜著模糊不清的囈語。
所有人瞬間感到一陣頭皮發麻,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了。
“攝魂回音?!?/p>
清風道長沉聲道,聲音帶著壓抑,
“此獸口內必有特殊構造,或為螺旋腔體,或內置共鳴薄片,能將特定頻率的聲音轉化為亂人心神的魔音。
此非鬼怪,乃是巧匠利用聲學原理布下的殺局。
長時間聽聞,會讓人產生幻聽、幻視,精神錯亂,最終癲狂而死,自相殘殺或跳入深淵。”
他迅速從法袋中取出兩張畫著復雜符文的黃符,貼在趙立和自己耳邊:
“閉目塞聽,緊守靈臺,隨我步伐,快速通過。
此符可暫時隔絕魔音侵擾,但不可久持。”
他又看向后面眾人:“后面的人,用戰術耳塞堵住耳朵,如果耳塞不夠,用布條蘸水塞住!
不要聽任何聲音,盯著前面人的后背,快速跑過去!
記住,無論聽到什么、看到什么,都是假的,不可理會!”
眾人立刻照做。
趙立和清風道長對視一眼,點了點頭,兩人同時沖了出去!
就在身體掠過獸口前方的瞬間,那獸口中傳出的嗚咽聲陡然加大、加速,如同無數冤魂在耳邊嘶吼、抓撓!
即便有符箓護持,趙立也感到一陣強烈的心煩意亂,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似乎有黑影晃動,余光瞥見巖壁上仿佛有無數蒼白的手臂伸出。
他趕緊默念《黃庭經》口訣:“心神丹元,令我通真……”穩固心神,同時緊緊盯著前方道長的背影,腳步不停。
清風道長步履如飛,道袍獵獵,口中同樣念念有詞,手中桃木劍向前虛指,似乎劈開了無形的音波障礙。
后面的人堵著耳朵,埋頭猛沖。
然而,那魔音似乎并不完全依賴空氣傳導,某種低頻振動直接通過骨骼和巖壁傳遞!
林銳盡管戴著降噪耳塞,依然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和悲傷涌上心頭,仿佛聽到了犧牲戰友的呼喚;
蘇清辭眼前閃過一些破碎的、不愉快的童年記憶片段;
“鐵砧”則莫名感到暴怒,想要砸碎什么東西……
但所有人都牢記指令,死死盯著前方人的后背,拼命向前沖。
轉彎不長,只有七八米,卻感覺跑了一個世紀。
終于,所有人都沖過了彎道。
那魔音在身后漸漸減弱,但仍在耳邊縈繞不去,需要好一會兒才完全消散。
“原地休息一分鐘,平復心神?!?/p>
蘇清辭喘息著下令,她感到一陣輕微的惡心和眩暈。
清風道長檢查眾人狀態,又給每人發了一小片干薄荷葉含在舌下,清涼提神。
繼續下行。臺階變得更加陡峭濕滑,眾人不得不扶著巖壁前進。
巖壁上的水珠更多了,冰冷刺骨。
走了約莫十幾分鐘,前方出現一段相對平緩的臺階,但臺階表面覆蓋著一層均勻的、灰白色的沉積物,踩上去質感有些特殊。
“等等。”清風道長再次停下,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沉積物,在符火下仔細觀察,又放在鼻尖輕嗅。
“石灰混合骨粉……還有少量石英砂。這段路有問題?!?/p>
他示意趙立:“趙小友,你輕輕踩一下第三級臺階中間位置,聽貧道口令,輕踩即收?!?/p>
趙立依言,小心翼翼地將腳輕輕落在指定位置。
“嗒。”
腳步落下,發出一聲輕微的、但異常清脆的響聲,仿佛踩在了某種空腔上。緊接著——
“嗡……嗡……嗡……”
一種低沉的、共鳴般的嗡鳴聲從腳下傳來,迅速在甬道內擴散、反射、疊加!
聲音頻率越來越低,很快超出了人耳正常聽覺范圍,但所有人都感到胸腔發悶。
心臟跳動的節奏似乎被干擾了,頭暈目眩的感覺迅速襲來,胃里翻江倒海!
“次聲波共鳴!”鐵幕臉色一變,“臺階下面是空腔,特定頻率的腳步聲會引發共振,產生有害次聲波!”
“快退!”清風道長低喝。
趙立迅速收腳后退。
但那嗡鳴聲并未立刻停止,仍在甬道內回蕩、增強。眾人感到惡心感越來越強,“鷹眼”已經忍不住干嘔起來。
“用這個!”清風道長迅速從法袋中抓出一把銅錢,看也不看,揚手灑出!銅錢并非胡亂拋灑,而是精準地落在臺階上幾個特定位置,發出“叮?!钡那宕囗懧?。
說也奇怪,銅錢落定后,那惱人的嗡鳴聲竟然開始減弱、紊亂,不同頻率的碰撞干擾了原本的共振結構。
道長又取出墨線,快速在兩側巖壁彈出幾條線,連接部分銅錢,形成一個簡陋的網格。
“此乃‘鎮音局’,擾亂共鳴頻率,破壞其共振結構。”
“快過!此局維持不了多久!”道長急聲道。
眾人強忍不適,快速通過這段臺階。
踩在銅錢附近時,能感到腳下傳來的震動明顯減弱。
但次聲波的影響仍在,通過后,所有人都臉色發白,頭暈眼花,需要扶著巖壁喘息。
“設計這墓的人,真是個精通物理和心理的變態……”鐵幕苦笑道。
休息片刻,繼續前進。接下來的路,機關更加密集兇險。
走了不到五十步,前方甬道頂部忽然垂下無數細如發絲、幾乎透明的絲線。
絲線密密麻麻,如同蛛網,在符火和手電光照耀下,偶爾反射出極其微弱的、彩虹般的暈彩。
“停!”這次出聲的是“鷹眼”,他銳利的目光捕捉到了那些幾乎看不見的絲線。“頭頂有東西!”
清風道長符火高舉,瞇眼仔細看去,臉色驟變:
“蝕骨絲!此物歹毒無比,肉眼難辨,乃是用特殊藥物浸泡過的冰蠶絲混合金屬細絲制成,柔韌異常,且附著劇毒和陰煞。
一旦觸碰,便會如活物般沿著皮膚鉆入,直透骨髓,吸附髓液,中毒者痛苦萬分,七七四十九天后骨髓枯竭而亡,期間全身骨骼酥脆,稍碰即碎?!?/p>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看著那密密麻麻、幾乎封鎖了整個甬道前方的透明絲網,頭皮發炸。
“能燒掉嗎?”林銳問。
“尋常火焰無用,此絲耐高溫?!钡篱L沉吟,
“需以至陽破陰煞之物灼燒。趙小友,借你真氣一用?!?/p>
道長取出一張特制的紅色符紙,上面用金粉畫著繁復的火焰紋路。
他將符紙貼在桃木劍尖,示意趙立將真氣灌注劍身。
趙立依言,手掌貼住劍柄,淡金色真氣緩緩流入。
“三昧真火,聽吾號令,破煞除穢,急急如律令!”道長劍指前方,口中咒文疾吐。
“轟!”
桃木劍尖的符紙無火自燃,騰起一道熾烈的、白中帶金的火焰!火焰溫度極高,周圍空氣都扭曲起來。道長手腕一抖,劍尖火焰掃向絲網!
“嗤嗤嗤……”
一陣令人牙酸的細微灼燒聲響起。
那些透明的蝕骨絲遇到真火,竟然如同活物般扭曲、蜷縮,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尖細嘶鳴,迅速被燒成灰燼!
但絲線太多,道長只能慢慢清理,真氣與精神消耗極大。趙立持續輸出真氣,也感到一陣陣疲憊。
清理出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通道后,道長已是滿頭大汗,氣息微喘?!翱爝^!小心別碰到兩邊殘絲!”
眾人屏住呼吸,側身小心翼翼地通過。經過時,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甜腥的焦糊味,令人作嘔。
那些被燒斷的絲線殘端,偶爾還會無風自動,仿佛還想纏繞上來。
通過這段死亡絲網區域,前方甬道豁然稍寬,但地面上卻出現了異常。
平整的地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扭曲詭異的符文。
那些符文并非漢字,也非已知的甲骨文或金文,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抽象的符號,線條蜿蜒如蛇,交錯如藤蔓,布滿整個大約十平米見方的地面區域。
“這是……”清風道長蹲下細看,羅盤靠近地面,指針開始不規則地旋轉。
“**陣。”道長臉色難看,“古巫之術,結合奇門遁甲與心理暗示?!?/p>
“踏入此陣,視覺、方向感會被符文干擾扭曲,明明向前走,卻感覺在后退;明明向左,實則向右。
甚至會讓人產生時間錯亂感,困死其中,精神耗盡而亡?!?/p>
“能破嗎?”蘇清辭問。
“需找到陣眼,或者……以遠超此陣的能量強行擾亂其運行。”
道長看向趙立,
“趙小友,你我合力,以真氣感應能量流動,尋找生門。”
“其他人,用繩索彼此連接,緊跟我們的腳步,一步不可錯!”
眾人用安全繩在腰間彼此相連,如同串在一起的螞蚱。
清風道長手持羅盤,趙立將真氣緩緩外放,如同觸角般感知地面符文的能量流動。
踏入陣中第一步,異變陡生!
趙立明明感覺自己向前邁了一步,但視覺卻告訴他身體在向右側平移!
耳邊傳來輕微的嗡鳴,眼前的符文仿佛活了過來,開始緩緩蠕動、旋轉。
他趕緊閉上眼睛,純粹依靠真氣感知。
“左前三步,避開那團扭曲的氣旋?!钡篱L低聲道,他的羅盤指針在瘋狂擺動后,勉強指向一個方向。
趙立依言邁步,閉著眼,感覺像是在走鋼絲。身后隊伍跟著移動,每個人都感到天旋地轉,有人忍不住發出干嘔聲。
“右二,有陰煞匯聚,繞開?!?/p>
“直行五步,快!此地氣機在變化!”
在道長指引和趙立真氣感應下,隊伍如同盲人般在迷陣中艱難前行。
明明只有十米見方的區域,卻感覺走了上百步,時間感完全混亂。
周圍巖壁上的影子扭曲拉長,仿佛有無數只手在揮舞。
“找到了!生門在此!”道長突然喝道,指向地面一處看似普通的符文節點。
趙立同時感應到那里能量流動相對平穩。
眾人集中向那一點移動。
就在即將踏出生門的瞬間,趙立眼角余光似乎瞥見陣中陰影里,
站著一個模糊的、穿著古老甲胄的人影,正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他猛地回頭,卻什么都沒有。
“走!”道長一把將他拉出生門范圍。
踏出**陣的瞬間,所有扭曲感、眩暈感驟然消失。
眾人癱坐在地,大口喘息,仿佛剛從深海中浮出水面,重獲新生。
回頭看,那符文地面依然平靜,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詭異氣息。
“剛才……好像看到……”趙立猶豫道。
“陣中幻象,不必理會?!?/p>
道長打斷他,但眉頭緊鎖,顯然他也察覺到了什么,
“此地兇險,遠超預期。繼續前進,大家小心?!?/p>
鐵幕的儀器顯示,他們已經深入地下超過六十米。那個恐怖的能量源,越來越近了。
而前方的黑暗中,隱隱傳來了……流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