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的面包車在上午九點四十分抵達封鎖線外。
開車的道士穿著灰色道袍,年紀很輕,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
他緊張地向持槍特警出示證件,聲音有些發顫:“無量天尊……我、我們是龍泉觀來的,清風道長應、應邀前來……”
特警隊員通過無線電核實后,揮手放行。
面包車緩緩駛入封鎖區,在一眾警車和軍用車輛中顯得格格不入。
許多工作人員投來好奇的目光——道士?在這種重大案件現場?
指揮帳篷外,趙立和蘇清辭已經等在那里。
車門拉開,清風道長率先下車。
他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青色法衣,頭戴混元巾,腳踏十方鞋,手持拂塵,銀須飄飄,仙風道骨。
身后跟著兩個年輕道士,抬著一個沉重的桃木箱。
“道長!”趙立上前行禮。
“趙小友。”清風道長回禮,目光隨即落在蘇清辭身上,“這位便是蘇科長吧?貧道有禮了。”
“道長客氣了。”蘇清辭微微欠身,“感謝您能趕來。情況緊急,還請道長見諒。”
“降妖除魔,分內之事。”清風道長神色嚴肅,“先說說具體情況。”
三人進入帳篷。高山和王媛媛等人已經等在里面,此外還多了幾張陌生面孔——
兩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的中年人,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學者,還有三個穿著便裝但氣質精干的人。
“介紹一下,”蘇清辭道,“這幾位是專家組成員。”
“這位是考古研究所的周文淵教授,古墓方面的權威。”
“這兩位生物研究院的張明遠博士和孫莉博士,生物與病理專家。”
“這三位是……特別技術顧問。”
最后三人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自報姓名。他們目光銳利地掃過清風道長,帶著審視。
清風道長對此似乎并不在意,他打了個稽首:“貧道清風,龍泉觀主持。”
周文淵教授推了推老花鏡,皺眉道:“道士?蘇科長,這是什么意思?”
“我們現在需要的是科學的、系統的考古和生物安全方案,不是封建迷信……”
“周教授,”
蘇清辭打斷他,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昨晚我們與目標交過手。三百發自動步槍子彈未能擊穿它的皮膚。”
“并且它能徒手撕裂人體,撞穿磚墻。您認為這符合哪種科學解釋?”
周文淵一滯。
張明遠博士推了推眼鏡,開口道:“蘇科長,我們理解現場人員的震撼。”
“但所謂的‘刀槍不入’,很可能只是某種我們尚未了解的生物防御機制。比如某些昆蟲的外骨骼,或者……”
“張博士,”趙立忽然開口,“您見過能扛住步槍子彈的昆蟲嗎?還是說,您認為那是穿了防彈衣?”
帳篷里一陣低笑。
張明遠臉一紅:“我的意思是,我們需要采集樣本,進行化驗分析,而不是……”
“等您化驗完,它可能已經跑出來殺了更多人。”
高山冷冷地說,“道長是專業人士,他有處理這類……特殊事件的經驗。”
“特殊事件?”
孫莉博士,一位四十歲左右、氣質干練的女學者挑眉,“高隊長,您是指超自然事件?”
“作為科研工作者,我必須提醒您,這種說法非常不嚴謹。”
清風道長一直安靜地聽著。此刻,他輕輕一甩拂塵,開口了:
“諸位施主,爭論無益。不如先聽貧道一言,再做評判如何?”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請講。”蘇清辭做了個手勢。
清風道長走到桌邊,看著上面的現場照片和探測數據,沉吟片刻:“根據諸位描述——體生白毛,力大無窮,不懼槍械,畏陽光。”
“但只能在夜間活動……貧道初步判斷,此物應是‘白毛僵’,且正在向‘黑僵’進化。”
“白毛僵?黑僵?”王媛媛好奇地問,“道長,僵尸還分等級嗎?”
“自然。”清風道長捋須,“天地萬物,皆有等階,僵尸亦然。”
“按古籍記載與修行界共識,僵尸大致可分七等。”
他伸出左手,屈指數來:“最低等為‘行尸’,死后不久,受陰氣或邪術影響而能活動。”
“但肢體僵硬,畏懼陽光,無智無識,攻擊力弱,尋常壯漢即可制服。”
“第二等,便是‘白毛僵’。尸體葬于極陰之地,或受煞氣滋養,體生白毛。”
“此等僵尸已初具兇性,力大皮厚,尋常刀劍難傷,畏光怕火,但行動仍較遲緩。”
“第三等,‘黑僵’。白毛褪去,體生黑毛,實力大增。”
“此等僵尸已不十分畏懼陽光,可在陰天白日短暫活動。”
“銅皮鐵骨,行動敏捷,非利器或重武器難以傷及。”
他頓了頓,看了眾人一眼:“若昨夜那物真能硬抗數百子彈,其防御至少已是黑僵層次。”
“但諸位又說它體生白毛,且最后退走……貧道推測,它應是白毛僵之身,卻有黑僵之能,或是即將完成進化。”
帳篷里一片寂靜。
幾位專家臉色各異。
周教授連連搖頭,張博士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什么,孫莉博士則抱著手臂,表情嚴肅。
“第四等呢?”趙立問。
“‘跳僵’”
清風道長神色凝重,“黑僵若再進一步,體毛脫落,肌膚如鐵,行動如風,一躍數丈。”
“已非凡俗武器所能對抗。此等僵尸,需以道法或特殊法器方能克制。”
“第五等,‘飛僵’。古籍云:‘飛僵者,百年而成,能凌空御風,不懼水火,出入無影,兇威滔天。”
“到了此等境界,已是真正的大兇之物,非道門高人不可敵。”
王媛媛咽了口唾沫:“還有更厲害的?”
“有。”清風道長緩緩道,“第六等,‘魃’。此已非尋常僵尸,乃是尸中王者。”
“所到之處,赤地千里,旱災連年。古時一旦出現,必傾國之力剿滅。”
他停了下來,目光掃過眾人驚懼的臉。
“那……第七等呢?”李斌小聲問。
清風道長沉默片刻,吐出個字:“‘犼’。”
他不再解釋,但所有人都從那個字的發音中,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寒意。
“荒謬!”
周教授忍不住拍案而起,
“什么白毛黑毛,跳僵飛僵!這都是民間傳說、封建迷信!”
“我們是來科學考察古墓,處理可能存在的生物危害,不是來聽神話故事的!”
張明遠博士也皺眉道:“道長,您說的這些‘等級’,有什么科學依據嗎?”
“比如體毛顏色與防御力的關系,從生物學角度根本無法解釋。”
“而且您提到‘百年而成’,僵尸難道是慢慢修煉出來的?”
孫莉博士則更尖銳:“道長,您如何證明您所說的不是主觀臆測?”
“如果我們按照您的分類去制定方案,造成人員傷亡,這個責任誰來負?”
三位特別技術顧問雖然沒有說話,但眼神中的懷疑顯而易見。
面對質疑,清風道長并不惱怒。
他反而微微一笑:“諸位施主問得好。所謂科學,乃是探究事物規律之學。”
“道法玄學,亦是探究天地規律之學。二者本可相通。”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筆:“諸位說生物防御機制,那我們便從‘機制’說起。”
“僵尸為何刀槍不入?”
清風道長畫了一個簡單的人體輪廓,“按道門理論,人死之后,三魂離體,七魄消散。”
“但若葬于極陰之地,或受特殊煞氣侵染,七魄中‘尸狗’、‘伏矢’、‘雀陰’三魄可能滯留不散,與尸身結合。”
他在人體上點了三個位置:“此三魄主管**活力、防御與本能。滯留之后,會催動尸體產生異變。”
“所謂‘陰氣’,在科學上或可理解為某種特殊能量場,它能夠改變細胞結構,增強組織密度——就像高強度訓練能增強肌肉密度一樣。”
張明遠一愣:“能量場改變細胞結構?這……”
“張博士,”清風道長看向他,“現代科學是否承認,電磁場、輻射場能夠影響生物體?”
“這……確實。”
“那為何不能有一種我們尚未完全探測到的‘陰性能量場’,在特定條件下作用于尸體?”
清風道長反問,“科學講究實證。諸位未曾見過,不代表不存在。”
“百年前,誰相信肉眼看不見的細菌能致病?”
孫莉博士皺眉:“但這無法解釋體毛顏色變化。”
“為何不能?”清風道長繼續畫圖,“動物毛色會隨環境、年齡變化。”
“僵尸‘修煉’,本質是吸收陰性能量,強化己身。”
“能量積累到不同階段,體表產生不同變異,有何不可?就像某些昆蟲,幼蟲、成蟲形態迥異。”
周教授搖頭:“牽強附會!”
“那教授如何解釋青銅劍能傷它,而子彈不能?”趙立忽然開口。
眾人一靜。
清風道長贊許地看了趙立一眼,從蘇清辭手中接過那把包裹著的青銅短劍,輕輕放在桌上。
“這正是關鍵。”他解開布包,露出銹跡斑斑的劍身,“諸位請看此劍。”
所有人都圍了上來。
周教授一見這劍,眼睛頓時亮了:“這是……商周青銅短劍!”
“形制古樸,保存完好!這紋飾……云雷紋?還有這些銘文……”
他幾乎要趴到桌上去看,被高山輕輕拉住:“教授,小心。”
清風道長指著劍身上那幾個隱隱發亮的符文:“周教授,您是考古專家,可識得這些文字?”
周教授戴上老花鏡,仔細辨認,半晌才遲疑道:“這……這是金文,商周時期鑄刻在青銅器上的文字。”
“但這幾個字……太過古老晦澀。我只認得這兩個——”
他指著劍脊處的兩個符號,“似是‘九天’二字。”
“九天……”清風道長若有所思。
“九天?”王媛媛好奇,“什么意思?”
“在道家典籍中,‘九天’有多重含義。”
清風道長緩緩道,
“既可指九重天,亦可是中央與八方之天,又或是……至高無上、至陽至剛之意。”
他手指輕撫劍身:“此劍能傷僵尸,原因可能有三。”
“其一,鑄造年代久遠,又是禮器或法器,本身承載著古人信念與天地正氣,對陰邪之物有克制。”
“其二,劍上符文乃上古金文,具有特殊力量。符文在道門中,本質是以特定圖形引動天地能量。這些金文或許就是某種‘能量引導陣’。”
“其三……”他看向趙立,“劍在趙小友手中,才能發揮威力。因為趙小友身具真氣,可激活符文。”
“真氣?”張明遠博士皺眉,“道長,您越說越玄了。”
“真氣者,生命能量也。”
清風道長坦然道,“現代科學稱其為‘生物場能’、‘生命磁場’。”
“修煉之人,通過特殊方法增強并操控這種能量,便是真氣。趙小友,可否演示一二?”
趙立看了看蘇清辭。蘇清辭微微點頭。
趙立深吸一口氣,伸出右手。
他運起一絲真氣,掌心漸漸泛起淡淡的白霧——這是真氣外放的初級表現。
帳篷里一片驚呼。
“這……這是低溫產生的霧氣?”孫莉博士難以置信。
趙立搖頭,將手掌貼近桌上的一個不銹鋼水杯。
他沒有碰到杯子,但杯子表面迅速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溫差?”張明遠拿出測溫槍,對準趙立的手掌。讀數顯示……36.5度。
“正常體溫,卻能局部改變空氣濕度溫度……”孫莉博士喃喃道。
趙立收功,白霧散去。
他平靜地說:“這就是真氣。我可以控制它強化身體,也可以用它激活某些……特殊物品。”
他看向青銅劍。這一次,他直接握住劍柄,緩緩注入一絲真氣。
嗡——
青銅劍發出一聲輕微的鳴響。
劍身上那些黯淡的符文,一個接一個亮起淡淡的金光,雖然微弱,但在場的每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天……”王媛媛捂住了嘴。
三位專家目瞪口呆。那三個特別技術顧問猛地站直身體,眼神銳利如鷹。
周教授顫抖著手想摸劍,又不敢:“這……這發光原理是什么?化學熒光?還是……”
“能量共鳴。”
清風道長道,“趙小友的真氣,激活了劍中沉寂的能量結構。”
“此劍,確非凡品。有它在,我們對付僵尸便多了一分把握。”
他轉向蘇清辭和高山:“蘇科長,高隊長,事不宜遲。”
“僵尸在古墓中每多待一刻,吸收的陰氣便多一分。”
“若真讓它進化成黑僵,甚至跳僵,后果不堪設想。”
蘇清辭深吸一口氣:“道長,我們需要做什么?”
“準備進墓。”清風道長斬釘截鐵。
“進墓?!”
周教授第一個反對,
“不行!這是重大考古發現,必須由專業考古隊進行科學發掘!”
“你們這樣貿然進入,會破壞文物,破壞現場!”
“教授!”高山冷冷道,“里面有個殺了六個人、刀槍不入的東西。”
“您是打算先寫考古報告,還是先阻止它再殺人?”
“我們可以用遠程設備……”
“設備進不去。”劉浩指著三維掃描圖,“洞內五十米后有多處坍塌,通道狹窄,無人設備無法通過。要找到僵尸,必須人進去。”
張明遠博士道:“那就用麻醉氣體、神經毒劑……”
“貧道說過,僵尸已非凡俗生物。”
清風道長搖頭,
“它的生理系統是否還在運作都是未知。毒氣可能無效,還可能激怒它。”
“那您的方法就科學嗎?”孫莉博士質問。
清風道長笑了,笑容中帶著一絲深意:“孫博士,科學是什么?是已知規律的總和。”
“當遇到未知,我們要做的不是固守已知,而是探索未知,總結新規律。”
“貧道的方法,基于道門千年來與這類邪物打交道的經驗總結。”
“您可以將其視為……一種尚未被現代科學完全理解的‘應用技術’。”
“就像古人用柳樹皮治發燒,當時不知水楊酸,但確實有效。”
他頓了頓,緩緩道:“諸位若不信,可愿隨貧道一同進墓。”
“親眼看看,科學儀器探測不到的‘陰氣’,貧道能否指出。親眼看看,僵尸是否如貧道所說。”
三個專家面面相覷。
進墓?面對那個怪物?
最終,周教授咬牙道:“我去!我是考古專家,必須保護文物!”
“我也去。”張明遠推了眼鏡,“如果真有這種生物,我必須采集樣本。”
孫莉博士猶豫片刻,也點了點頭:“生物安全評估需要現場數據。”
清風道長卻笑著搖了搖頭:“三位的心意貧道明白。貧道剛才也只是隨口一說,但此行兇險萬分。”
“僵尸兇厲,古墓中可能還有其他陷阱。三位非戰斗人員,進去反而需要保護,徒增風險。”
“我們可以穿戴防護服,攜帶設備……”張明遠堅持。
“防護服擋不住僵尸一爪。”趙立實話實說,“昨晚它撕開人體,像撕紙一樣。”
三個專家臉色一白。
高山開口了:“三位專家留在后方指揮中心,通過我們的實時影像和數據傳輸進行指導。這樣既能保證安全,也能發揮各位的專業。”
這是折中方案。三位專家雖然不甘,但也知道這是最合理的選擇。
“那么進墓人員,”蘇清辭看向眾人,“我、趙立、道長是必須的。另外,我需要三名一科隊員。”
“我!”王媛媛第一個舉手,眼睛發亮,“科長,我去!我身手好,反應快!”
“還有我。”李斌沉聲道,“我是隊里最好的偵查手。”
劉浩也點頭:“我經驗豐富,應變能力強。”
蘇清辭略一沉吟:“好,王媛媛、李斌、劉浩,你們三人準備。”
高山立刻道:“特警隊出十二人。我帶隊。”
“高隊長,”蘇清辭皺眉,“你昨晚受了內傷……”
“沒事,一點小傷。”高山語氣堅決,“蘇科長,我昨晚和那東西交過手,比誰都了解它的恐怖。”
“我的弟兄們進去,我必須帶隊。而且——”
他看向清風道長和趙立:“我們需要重火力掩護。僵尸不怕子彈,但子彈能延緩它的行動。”
“如果道長和趙先生需要時間施法或攻擊,我們必須提供火力支持。”
清風道長沉吟片刻,點頭:“高隊長言之有理。火力壓制確有必要。但切記,不可近戰,保持距離,以拖延為主。”
“明白。”
“我也想去。”一個聲音從角落傳來。
眾人看去,是那三位特別技術顧問之一,一個三十多歲、面容冷峻的男人。
“我是特別技術組組長,代號‘鐵幕’。”
男人平靜地說,“我們小組的任務是評估并記錄一切非常規現象。進墓是獲取第一手資料的必要途徑。”
蘇清辭看向清風道長。道長微微搖頭。
“鐵幕組長,古墓內情況不明,危險性極高。”
蘇清辭婉拒,“您可以在指揮中心接收實時數據。”
“實時數據有延遲,且無法捕捉全部細節。”
鐵幕堅持,“我們有自保能力。而且——”
他看了一眼清風道長,“我們對‘真氣’、‘符文能量’等現象很感興趣。現場觀察,比事后分析報告有價值得多。”
清風道長與他對視片刻,忽然問:“施主身上,可帶有特殊儀器?”
鐵幕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設備,表面有液晶屏和幾個指示燈:
“高靈敏度能量場探測儀,可檢測電磁波、輻射、溫度場異常等多種能量形式。”
“還有這個。”
另一個技術顧問拿出一個類似攝像機的設備,
“全光譜記錄儀,可拍攝可見光、紅外、紫外乃至部分微**段的影像。”
清風道長眼中閃過一絲興趣:“好東西。可以帶上。”
“道長!”蘇清辭有些意外。
“蘇科長,科學玄學,本可相輔相成。”清風道長微笑,“他們有儀器,或許能幫我們探測到肉眼看不見的危險。況且——”
他看向鐵幕:“施主既然堅持,想必有所依仗。不過,進去后必須聽從指揮,不可擅自行動。”
“明白。”鐵幕點頭。
最終,進墓人員確定:
清風道長(領隊)、趙立、蘇清辭;
一科三人:王媛媛、李斌、劉浩;
特警十二人:高山帶隊;
特別技術組兩人:鐵幕及其副手(代號“觀察者”);
另有兩名特警攜帶重型破拆工具和支撐設備,防止通道坍塌。
共計二十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