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江知掀簾進屋時,金氏手里抓了一把瓜子,正準備坐下好好嗑呢。
她臉上猶自殘余著吵架吵贏了的潮紅,眉梢眼角都是得意。
見兒子進來,那話兒還一句句往外蹦,“哼!要工錢!想得美!”
“也不去外頭打聽打聽,老娘是什么人!跟老娘耍這些下作心眼子!呸!”
顧江知沒來得及坐下,就見妹妹顧柳兒打簾進門來。
兄妹二人還沒習慣跟母親見面行禮那一套,侯府如今也立不起什么規矩。
顧柳兒老大不高興地告狀,“娘,姜嬸兒今晚連洗腳水都不燒了,祖父和祖母都在問呢。”
金氏不以為然,“不燒就不洗唄。以前半個月都不洗一回,這會子又講究什么?那姓姜的兩口子剛被我攆走,讓二房三房先頂上。”
她朝兒女招招手,示意他們都坐到近前,才將發生的事說了一遍,“娘今日教你們個乖。往后咱侯府里用人就比照這個來。甭管是門房、廚娘還是粗使,用上幾月,就尋個錯處攆出去!”
顧江知目瞪口呆。
顧柳兒卻兩眼冒光。
金氏深覺此計甚妙,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掩不住占了大便宜的興奮,“到時咱再去人市上,撿那看著老實、要價便宜的雇。新人頭幾個月為了站穩腳跟,自然勤快聽話,不敢偷奸耍滑。等他們疲了、油了、學會算計了,咱們繼續換!”
這么著,府里的活兒有人搶著干,還能月月省下工錢。
“娘,還是您會過日子!”顧柳兒眉眼一彎,也從盤子里捻了一把瓜子在手上嗑起來。
“看我拿捏不死這些賤骨頭!”金氏把嗑開的瓜子殼用力啐在地上,如同啐在下人的臉上。
顧江知聽著這番“高論”,臉上卻像是被無形的熱油潑過,火辣辣燒得燙。
他讀過圣賢書,懂得“禮義廉恥”怎么寫。只覺母親這作派,比起以前那地主老財周員外還丑陋。
當真這般行事傳出去,侯府名聲就全完了。但這會子,他沒空理會此事,鼓起勇氣轉了個話頭,“母親!盧家那門親事,退了吧!”
金氏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沒反應過來,“什么?”
“我還是想娶年姑娘為妻!”顧江知上前一步,鼓足勇氣道,“我想好了。我不要盧昭華,我只要年初九……”
金氏眼珠子一瞪,“你想都不要想!”
一旁噘著嘴的顧柳兒也忍不住插話,“哥哥,你昏頭了?她一個商戶女,怎么配做你的正妻?”
有幸給她哥哥做個妾就不錯了!若是年初九進了門,愿意幫她置辦豐厚嫁妝,往后她還能在哥哥面前多幫忙說幾句好話。
顧江知看都不看妹妹一眼,只灼灼盯著金氏,“母親!年姑娘若是肯帶著嫁妝進門,咱家所有的難題都迎刃而解。我和年姑娘……我們還能回到從前!”
金氏總算是聽出點弦外之音,“年初九果然是在拖延時日,對吧?”
顧江知垂首,半晌才應聲,“是。”
金氏從鼻子里噴出一聲冷嗤,將手里剩的半把瓜子“嘩啦”一聲全摔回盤子里,“年家給臉不要臉,就別怪老娘來硬的!有句話怎么說來著,魚什么破了?”
“魚死網破!”顧柳兒眼皮都沒抬,順口接上,還“呸”一聲吐出片瓜子殼。
“對!魚死網破!”金氏一拍大腿,臉上橫肉跟著抖了抖,“年家的金山銀山,咱們用不上,他們也休想痛快!”
她原就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潑辣貨,如今乍登高位,更是覺得捅破了天也有人頂著。
“母親使不得!”不到萬不得已,顧江知不愿真的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沒什么使不得!”金氏吊梢眼里兇光畢露,看著面色發白的兒子,“明兒我就去找坊正,把年家按死在臭水溝里,永世別想翻身!”
“母親!”顧江知心里亂成一團麻,又急又怕,“年姑娘既然能看穿咱們的打算,必定有所準備。”
他想起今日撕破臉時,年姑娘那篤定的眼神……那眼神實在太靜了,靜得仿佛能洞穿一切。
他猛然靈光一閃,脫口而出,“只怕年姑娘這會子去了晉良侯府!”
顧柳兒不解,“她去晉良侯府做什么?”
“還能做什么?”顧江知臉色鐵青,從牙縫里擠出字來,“去告訴盧家,我顧江知早有婚約在身,是個背信棄義的無恥之徒!”
金氏倒吸一口涼氣,猛地站起身,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你告訴過她,你要娶的是晉良侯府家的小姐?”
“我沒說。”顧江知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在屋里急踱兩步,“可她連您要做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還能不知咱們與盧家結親?”
金氏坐不住了,一掌拍在兒子肩上,“糊涂東西!怎的不早說!你趕緊繞近道去晉良侯府門口攔截,絕不能讓她見到盧將軍。”
她又急吼吼地朝女兒喊:“柳兒你也別閑著,跟著你哥,去晉良侯府角門尋朱嬸嬸。你給她遞個話,叫她無論如何,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得把門給我守死了!絕不能放年初九那個喪門星進去胡說半個字!”
顧柳兒脆生生應了,順手又從桌上抓了滿滿一把瓜子,利落揣進袖袋里,扯了扯顧江知的袖子,“哥,還愣著?快走呀。”
顧江知磨蹭著不動,被金氏推了一把。
金氏滿腹算計,“兒子,你趕緊去。等宵禁鼓一響,全城鎖閉,她想動也動不了。明早天一亮,我就讓坊正找人攆他們出京。”
到時婚書當眾扔到年初九臉上,看她要不要臉!
待年家像喪家犬一樣被攆出京,林家就該出馬了。
一切,盡在掌握。
顧江知兄妹二人雙雙出門,向著晉良侯府而去。
相較于忠勇侯府的雞飛狗跳,年家這頭卻安定得反常。
外頭暴雨初歇,屋里燭火明亮。
各院都開了晚飯。殷櫻心里記掛女兒,索性跑來女兒屋里,母女倆湊在一處用膳。
她見女兒只略進了半碗清粥便擱了筷子,也沒了胃口,“嬌嬌兒,我看這京城真沒什么好,又濕又悶,骨頭縫子都發黏。”
白日里一場急雨,非但沒帶走多少暑氣,反將那股子濡濕悶熱全蒸騰了上來,沉甸甸籠著,讓人有些透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