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死寂,落針可聞。
眾人臉上浮起一層鮮明的慍怒。
雖然大家都認為年初九不會說謊,可真正聽到年秀珠親口承認時,所有人還是汗毛豎立。
原來,有些惡,離自己如此近。
年秀珠還在哽咽哀嚎,“我一時豬油蒙了心……大哥,大嫂,我知道錯了……嬌嬌兒,姑母知錯了,姑母給你磕頭。”
說完,她繼續以頭搶地,磕得砰砰砰,大有一種“你不原諒我,我就磕死,你還得幫我收尸”的勁兒。
年初九不躲不避,玉立中央。冷眼看著。
梁廣志硬著頭皮接過話茬,話說得又緩又沉,“糊涂啊!在這兒的,哪個不是疼你的骨肉至親?一家人血脈相連,打斷骨頭連著筋,哪有解不開的結,過不去的仇?”
年秀珠聽得更慌了。
夫君不了解內情,才會說出“打斷骨頭連著筋”。
其實她是……年秀珠一邊狠狠磕頭,一邊想著該如何破局。
畢竟有些窗戶紙一旦捅破,她便再不能仗著是母親疼愛的女兒,所有錯處都能靠著撒嬌糊弄過去。
卻是在她磕得額頭流血時,年初九徹底把她逼進了死胡同,“年秀珠不是祖母的親生女兒,哪兒來的打斷骨頭連著筋!”
“轟隆!”又一顆驚雷砸在年家人的心上。
滿堂皆驚,不亞于剛才聽到年秀珠親口承認當年犯下的惡。
尤其打了梁廣志個措手不及,“胡,胡說!”
他心下一片駭然,猛地轉向妻子,那青紫腫脹的眼睛里迸射出精光,“你說話!你告訴他們啊!你怎么可能不是岳母的親生女兒!岳母這些年怎么待你,全家上下誰看不見?”
這世上有哪個女人,會對一個養女掏心掏肺到這種地步?
梁廣志費力爬起身,膝行至年老夫人跟前,一臉懇求,“岳母!岳母您說句話啊!秀珠是您身上掉下來的肉,對不對?”
“秀珠不是年家親生的女兒。”年老夫人詫異地看了一眼無所不知的孫女。
心下駭然。
難道這也是那個“夢”告訴了孫女真相?若真是如此,那……
年老夫人壓下心中的疑惑,唇角扯出一個蒼涼的笑,“我撿了個女兒,當寶貝似的養大,最后卻來害我的親孫女,來害我年家滿門。”
她喚“秀珠”,不是因為親近。而是再也不愿讓這兩個字,冠上年家的姓氏。
此女著實不配!
眾人麻了,一波震驚還未散,一波震驚又襲來。
這里頭,除了年維慶夫婦和年初九,以及袁嬤嬤。
袁嬤嬤是知情的。
她在老夫人身邊貼身侍候多年,當初那孩子剛被抱回來時,乳母尚未尋到,也是她親手照料。
后來入府的乳母,是她親自尋來的;將此事瞞住府中上下,也是她一手幫著老夫人安排妥當。
而年維慶……可不止知情那么簡單。
孩子還是他親手在客棧門口撿回來的。那時他已是九歲年紀,也是唯一一個跟著母親遠赴晉州學習行商的孩子。
“我要知你是條毒蛇,當時就該拿根棍子,直接把你打死。”年維慶咬牙切齒。
年秀珠僵在地上,頭發散亂,整個人都在劇烈發抖,看向年老夫人的眼神,又可憐又委屈,“母親!我是年家的閨女!我從來就是年家的閨女啊!”
她又跪著轉向年維慶,“大哥,大哥別打我!我是你最小的妹妹,你從小也是疼我的啊!”
年維慶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又沉又冷,“我疼你,你就害我女兒?年秀珠,你到底長沒長心!”
其實在年初九說出“夢里的年秀珠栽贓”時,年維慶始終存著一顆僥幸的心。
他想著,年家疼大的女兒,不至于這般喪心病狂吧!
然而事與愿違。
有些事情,是該讓所有年家人都知道。
李家眾人一擁進屋的剎那,梁廣志與年秀珠徹底癱軟在地,再也動彈不得。
該來的,還是會來的!
完了,一切都完了。
李玉兒走在家人正中間,昂首挺胸,神采飛揚。
李家上下早已從她嘴里得知了前因后果,此刻進門,腰桿都挺得筆直。
可心底深處卻又驚又怕,陣陣發寒。
他們那惹是生非的閨女,到底還是干了一件人事啊!李家祖先可算顯靈了,保佑子孫不走歪路。
李玉兒落落大方向主家各位行了禮,把事情從頭到尾仔細說了一遍。
震驚!所有人再次震驚!
縈繞在眾人心里的疑惑,也終于解開。
就說怎么會無緣無故多出個“鐵證”來!
原來是有內鬼!
“喪心病狂!狼心狗肺!”
“年家養條狗還知道看門護院呢!”
“姓梁的這兩口子,吃里扒外,恩將仇報!”
“做出這等齷齪歹毒的事,簡直豬狗不如,天理難容!”
“一對狗男女,天打雷劈啊!”
既然年秀珠不是年家的親骨肉,眾人罵起來也就毫無顧忌了。
可他們自來都是良善溫厚之人,即便氣得狠了,也罵不出臟言穢語。
就在一片嘈雜混亂中,年老夫人霍然起身,中氣十足地沉喝一聲:“請族譜!”
年秀珠癱在地上,面如死灰。
下一瞬,她像是瘋了一般撲上前,死死抱住年老夫人的腿,不肯松開,“母親,我是您的女兒,我一輩子都是您的嬌嬌兒!母親,求求您,別不要我,求您別不要嬌嬌兒……”
年老夫人半點不為所動,面色冷硬如石,連一眼都未曾垂落。
袁嬤嬤力氣大,一手就將嬌弱的年秀珠拎開。
下人抬來一張長桌,置于屋外院中,正對東方擺放。
戰亂數年,族人離散,年家祠堂早已毀于戰火。前族長亦在流亡途中身故,如今族中再無主理族規之人。
年家眼下在京城尚無定所,除族一事,一切從簡。
當夜無月,天色漆黑如墨。管家指揮下人擺上香燭,點亮數盞燭臺,昏黃燭火在院中靜靜燃起。
他神色肅穆,雙手捧著一只古樸木盒,恭敬放在長桌正中,點燃香燭,煙氣裊裊。
木盒邊角有磨損,盒面“年氏族譜”四字斑駁。
下人們已去知會年家旁支。幾家本就住在毗鄰相連的宅院,雖已入夜宵禁,卻不必走外街,只從后院相通的角門往來,片刻便陸續到齊。
除族儀式正式開始,年秀珠的心沉入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