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大礙,只是漁哥兒這陣子要受點罪。
年初九用嘴輕輕呼著風,柔聲哄漁哥兒,“漁寶寶千萬別撓啊,忍著些,不然會越發越多。來,姑姑給你呼呼,很快就好啦。”
漁哥兒果然好哄,晃著小腦袋,“嬌嬌兒小姑姑呼呼就好多了。”
年初九又裝樣子隔空呼了呼,心疼地抱著小團子,跟陳青蓮道,“我先開個清熱祛濕、止癢安神的方子,外敷內服,用上兩日看看。若還不消,再換別的藥方。”
“那就勞煩我們嬌嬌兒了。”陳青蓮笑著道謝。
她心里其實并不太慌。她所出的兩個兒子,自小到大有個頭疼腦熱,幾乎都是這位小姑子開方子調理好的。
家里守著這么一位懂醫術的,心里確實有底,不急。
眾人聽了,就你一言我一語地夸起年初九來,概因家里人這些年有個病痛,多半都由她給瞧好。
太平光景時倒不顯,城里有大夫,藥鋪有坐堂。
可戰亂一起,城門時閉,街市蕭條,尋常大夫都難請到時,年初九的能耐就顯出來了。
起初也只有她親娘殷櫻信她,后來家中仆役身子不爽利,實在尋不著大夫,都硬著頭皮求到姑娘跟前。
年家本就做藥材生意,庫里藥全。幾劑對癥的湯藥下去,往往便好了。
一來二去,從年老夫人到下面的粗使婆子及外院伙計,但凡身子不適都習慣來找她瞧病。
就連年秀珠,心里再看不慣這個侄女,也不得不捏著鼻子承認,年初九給她調理婦人那些難言之隱的方子,確是有效的,身子松快了不少。
可有些人就是記不住人家的好。
眼見年初九被眾星捧月般夸著,成了團寵,年秀珠那股酸澀擰巴的勁兒又翻涌上來。心里就是不得勁兒,再暗自翻了個白眼。
漁哥兒昨夜沒睡好,很快就在年初九懷里被哄睡著了。
陳青蓮伸手把孩子接過去后,笑著小聲道,“還是嬌嬌兒有辦法,我哄了一夜都不肯睡。”
年初九低頭在孩子白嫩的臉蛋上,親親挨了挨唇角,也低聲說,“他累著了,又困,這么哄幾下,就能睡。你先抱回院里去,我一會兒就讓明月把藥方……算了,我讓明月去你院里煎藥。”
陳青蓮應一聲,道了謝,扭頭跟長輩們打了招呼,就和奶娘一道,抱著孩子回去了。
殷櫻這才得空拉過年初九,細細耳語,“嬌嬌兒,跟你說個事兒。”
年初九眨了眨眼,忍不住貼耳過去。
殷櫻的表情一言難盡,“我昨晚剛知道,你三哥找人使銀子買通了人,在顧江知的杖刑上做了手腳。”
“啊?”年初九心頭一跳,“沒留下什么把柄吧?”
殷櫻本來焦灼的神情一松,樂了,“果然是娘的好閨女,問出來的話都和娘一模一樣。我這也怕呢,就怕留點什么痕跡,到時收不了場。”
“那沒事,”年初九反過頭來安慰她,“三哥做這種歪門邪道的事向來謹慎。”
殷櫻噗嗤一聲被逗笑,心就這么放下了大半。不過她還沒講完,“我聽你三哥說了這事后,心里怕得很。結果跟你父親一通氣兒,你猜怎么著?”
“怎么著?”年初九心頭又是一跳,“不會……父親也使了銀子吧?”
殷櫻一拍閨女的肩,“知父莫若女!又被你猜中了!這該死的血脈相通啊你們!”
年初九:“……”
她也使了銀子!
顧江知那廝何德何能,受了三撥人照顧,竟然都沒打死他!
還重生了。
就很氣!
等等……有沒有一種可能,其實是打死了,才讓他有了機緣重生呢?
年初九的腦子轉得飛快,一時指尖都氣麻了。
母女倆竊竊私語,年老夫人不樂意了,“嬌嬌兒,說什么這么高興,也讓我聽聽啊。”
殷櫻陪著笑,“母親,我和嬌嬌兒在商量,等空了,陪您去游湖散心。”
年初九仰起瓷白的臉兒,唇角微彎,接下母親的話頭,“祖母,聽說京里西郊有處叫‘觀音湖’,這時節蓮葉接天,滿湖青碧,景致極好。湖心島上還有座小小的觀音庵,清靜得很。咱們可以租一只寬敞的畫舫,備上些茶果點心,慢慢搖過去,在湖心島上看落日,定能解了這些日子的煩悶。”
“那敢情好。”年老夫人呵呵笑。
年秀珠用團扇遮面,掩了冷笑。
還游湖,都大禍臨頭了!去牢里游吧。
她現在越發見不得年初九母女在老太太跟前討巧賣乖,簡直一刻都不能忍受。
年秀珠抬眸就見李玉兒姐倆從屋里出來,忙用眼神詢問。
李玉兒幾不可察地向她頷首,才去年老夫人跟前稟報,說內院都已打掃好。
年老夫人早已撐不住,“那我得去睡個回籠覺,你們自行散了吧。”
年初九趕緊起身去扶老祖宗,“祖母,我陪您,正好給您按按手臂。今日還疼得厲害嗎?”
“老毛病了。”年老夫人意味深長地看向年秀珠,“那時候,整日整夜抱著這閨女,人家是粘著就不肯下地的。”
年秀珠猛然被點了名,一時不知該作何回應,訕訕道,“母親,都是陳年舊事了。”
年老夫人冷笑,“陳年舊事!也不見你心疼心疼我這老母親。更沒見你像嬌嬌兒一樣,來給我按下手臂,捏個肩。我呀,是白養你一場。”
說著,年老夫人就蹣跚著進了內院。
一進屋,眼淚奪眶而出。
連身子都站不穩了,一下歪在年初九身上。
一旁的袁嬤嬤不知發生了什么事,但也知老夫人就是被姑奶奶氣的,忙扶著主子哄,“老夫人別傷心,就當白養……咳,白生養一場。”
“是啊。”年初九緊緊摟著祖母,心里酸澀得緊,“您的孝子賢孫多了去了,不在乎那么一個。”
有關年秀珠支使李玉兒栽贓之事,今早年初九一來就跟祖母通過氣了。
她得把所有細節都擺在祖母面前,絕不能藏著掖著。
一是她有許多事需得祖母點頭才能調動人手;
二是她怕祖母等到事發時,驟然聽到年秀珠做了那么混賬的勾當,如前世一般倒下就起不來。
不如潤物細無聲,一點一點讓其明白,然后徹底接受。
過程縱然煎熬痛苦,但起碼她的好祖母還活著。有這么多人圍著,缺了那么一個混賬東西又如何呢?
待年老夫人躺上床,年初九尋了個由頭讓袁嬤嬤出去辦事,這才一邊按摩手臂,一邊道,“祖母,您要有個準備,恐怕一會兒官兵就會沖進屋子里來抓人。您別被嚇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