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九眼皮一跳。
外室?
燒死盧昭華?
顧江知也……重生了?
年初九面色變白,手指蜷縮。
臉上慣常的沉靜如同被驟然擊碎的薄冰,寸寸皸裂,褪盡血色,只剩下一片駭人的蒼白。
無形的恐懼似黑色潮水,向她鋪天蓋地襲來,瞬間淹沒了口鼻。
她心跳驟停,無法呼吸。
沒有人比她更知道顧江知的可怕。
那是個看著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行止有度,任誰見了都要贊一聲好。
可那副清朗眉目下,藏著的卻是執拗扭曲到歇斯底里的魂魄。
重活一世,年初九憑著先知,步步為營,事事爭先,才勉強壓下對這個男人的恐懼,從而平靜面對,可與他處處爭鋒。
她幾乎都要忘了,真正的顧江知,遠不是如今這樣一個手段略顯笨拙,只知情愛的男人。
他就是來自幽冥彼岸披著人皮的惡鬼!
前世,顧江知的小廝墨青同情她的處境,背著主子幫她給她母親傳信,被他當面提刀砍成好幾截。
她差點被逼瘋,數日看見碗里有肉都會干嘔。
至此,顧江知身邊的所有隨侍,都不敢多看她一眼。
不止如此,后來,還有更惡劣的。
顧江知漸漸摸準了她的軟肋。除了拿她母親和嫂嫂的安危牽制她,還弄來兩只金絲犬,一名阿普,一名阿布。
從那以后,他稍有不順,或她隱有違逆,他便當著她的面,拎起那兩只瑟縮嗚咽的小東西。
他不直接打她。他打狗。
用藤條或銅尺,打得它們滿屋亂竄。甚至用他那雙手,慢條斯理掐住它們的脖頸,看它們徒勞蹬腿,發出瀕死哀鳴。
他傷狗,就是逼她救狗。
他噙著那抹溫潤如玉的笑,欣賞她跪下來,哀求得聲嘶力竭,眼淚糊了滿臉。
直到他大發慈悲松手,看她連滾帶爬將那兩只奄奄一息的小東西緊緊摟在懷里。
他愛極了她崩潰無助的可憐模樣。
后來,年初九得知母親和嫂嫂們自盡了,帶著兩只小狗拼死逃走。
顧江知聞訊帶著兵丁策馬追來。
滄江之水滾滾翻涌,她無路可逃。
兩只溫順粘人的狗兒,像是感應到了她絕望的恐懼。
沒有像往常一樣躲在她裙擺后瑟瑟發抖,反而低低咆哮,一前一后,從她身邊竄出,朝著他義無反顧地撲咬過去。
冷冽刀光閃過,利刃切入皮肉,令人牙酸的悶響。
阿普和阿布的血,濺了她一臉。
那漫天血色,從此再未從她心頭褪去。
她一生都在躲避他的追捕。為此,她自毀容貌,扮成老嫗模樣茍活在人世間。
慘烈的記憶化作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心尖。
曾經刻意壓下的痛楚,此刻如巖漿噴涌,帶著毀滅一切的熱度與蠻力,將她苦苦維持的平靜假象擊得粉碎。
連呼吸都是痛的,年初九絕望地閉上雙眼。
“姑娘?”明月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異樣,擔憂地低聲喚道,“姑娘,您怎么了?”
年初九極其緩慢地,吸了一口氣。
不能亂。
尤其不能現在亂。
她臉色蒼白如紙,襯得那雙眼睛愈發幽深迫人。
“無事,”她聽見自己努力平靜的聲音響起,“繼續。”
明月跟云朵對視一眼,繼續稟報,“張媽說,顧家如今幾乎無人可用。連二房三房的主子都在親自動手做粗使活計……”
年初九耳里聽著明月云朵瑣碎的匯報,腦子里轉得飛快。
其實,她對顧江知,并非沒下殺手。
在前晚設計他以流民生事之罪下獄后,她還讓四哥拐了幾道彎,給值守行刑的兵丁頭兒塞了銀子,在二十板子杖刑上做了手腳。
二十板子的杖刑,聽著不多。若那板子落下的角度和力道足夠刁鉆,就足以在刑凳上悄無聲息要了一個壯年男子的命。
她當時就想借官府之名,行絕殺之實,是最干凈利落的法子。
只是沒想到,顧江知不止命大,還重生了。
她的心揪著。
這日格外難熬。
暴雨過后,仍舊悶熱難耐。
年初九沒吃幾口晚飯就淡了胃口,放下筷子發呆。
明月央求道,“姑娘,再吃點?您這幾日操心的事兒多,耗費心神,更要多吃些才好。”
年初九搖搖頭,“吃不下,撤了吧。”
說完,她回了屋,獨自坐在窗前,望著深黑的夜空。
不知坐了多久,她才揚聲喊,“明月,云朵。”
二人忙打簾進來聽令。
年初九神情十分鄭重,“往后你倆得空去跟張媽多接觸,記得避著些顧家人。”
明月詫異,應了聲是。
云朵性子跳脫些,就問出了口,“姑娘,張媽不機靈的。拖著滿身的病,不止白天黑夜侍候那一家老老小小,還得出去跑腿。馬車都沒得一輛,顧家幾個月工錢不發,她都不走。聽說原本還有兩口子,連工錢都沒要就離開了顧家。姑娘,您不會是心善,要救張媽出火海吧?”
“她若辦事得力,我救她出火海又有什么不可以?”年初九已經徹底冷靜下來,“你們多和她走動,往后我要用她。”
明月和云朵齊齊應是,莫名從姑娘平靜的雙眸中看到了翻滾的殺意。
主仆幾人又說了會子話,年初九累了,正要歇下。
青霞卻在這時匆匆進來稟,“姑娘,玉兒姑娘鬼鬼祟祟在咱們院外張望,被我逮著了,她說要見姑娘。您想見她嗎?”
年初九默了一瞬,“叫她進來。”
青霞便出去喚人。
李玉兒進院前,還很警惕地向四周回望,生怕有人跟著。然后一閃身,如同一只貓一般竄了進去。
青霞:“……”
這人是越發鬼祟了。
進屋后,李玉兒二話不說,就直挺挺朝年初九跪了下去。
年初九:“……”
不會這么顛吧。這是想求她當嫂嫂,還是想當她嫂嫂?
她可是聽青霞說過,李玉兒想嫁她哪個哥哥做媳婦的。
她怎做得了這個主!
年初九蹙著眉,“起來說話。”
青霞忙搬了個圓凳過來。
李玉兒卻不肯起,抬頭,一臉鄭重,“姑娘,姑奶奶叫我拿封信放進老夫人的首飾盒子夾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