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妹妹。”李哲立在離年初九一丈之遙的廊柱旁,拱手深深一揖。
年初九停步,斂衽還禮,“肅言哥哥,”
她知他有話要說,便側首對身后的明月、云朵輕聲吩咐,“你們先去前面候著。”
李哲心中感激這份體諒,因被拒而生的焦灼就這么被輕輕撫平了。
他抬眸望去,少女身影纖薄,面容浸在燈籠昏黃光暈里,好看得讓人心頭發緊。
這或許是他最后的機會了。
剛才已經有人來告知他,初九妹妹拒絕了他的好意。
他想不通。
顧二狗都那般面目猙獰了,為何初九妹妹還是不肯選他?難道真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這里面是否有他不知道的內情?
又或是初九妹妹有何苦衷?
就算要死心,他也必須當面問個清楚。
李哲壓下心頭那股急于剖白的灼熱,聲音刻意放得平緩,“初九妹妹,是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妥?你但說無妨,我改。”他頓了頓,似怕唐突,又低聲補了一句,“我只希望能解你眼前之困。”
哪怕是假成親,他也是愿意的。他可不想看到,初九妹妹被官府盲配給別人。
年初九沉默片刻,抬眸望向廊外疏落的光影,聲音輕軟,“肅言哥哥七歲來年家時,我剛滿六歲。你可還記得,我那時見到你,第一句話說了什么?”
李哲微怔,記憶翻涌。
正想開口回答,卻被她搶了先。
少女的唇角彎起一個近乎溫柔的弧度,自問自答,“那時我便扯著祖母的袖子說,‘這個小哥哥我很喜歡。’”
李哲當然記得。
那年春日,在年李兩家關系最緊張之時,是堂祖父李春山為李家子孫,爭取到一個附在年家族學讀書的名額。
當時年老夫人放了話,送來的人若是不行,李家往后就再也休提此事。
他在李家這一輩里算是最拿得出手的孩子。
他被全家寄予厚望,帶著一身窘迫與不安踏入年家。
是這個玉雪可愛的小妹妹,仰著笑臉,用清凌凌的聲音說,“這個小哥哥我很喜歡。”
正是這句話,像一道光,照進了他敏感自卑的心。
他每次想起來,那微微佝僂的背脊就慢慢挺得筆直。
他甚至漸漸忘記了自己是寄人籬下。
李哲眼底的光微微晃動,“那又為何……”
“肅言哥哥,”年初九打斷他,目光清澈地迎上他的視線,“我喜歡你。”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可她的話還沒說完,“就如我喜歡大哥二哥三四五六哥一樣,沒有分別。你很好,往后做你自己就足夠了,無需為任何人改變。”
李哲:“……”
所有準備好的言辭,積攢了很久的勇氣,都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他倏地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拳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銳痛清晰。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最終只是抿緊了唇,發不出一點聲音。
“肅言哥哥的一片好意,妹妹心領了。”年初九的聲音依舊平和,“只是,我的路終需自己去走。”
她再次斂衽一禮告別,“夜深了,肅言哥哥也請早早安歇。”
說完,她迎著夜風,抬腳離去。
只走了兩步,她又忽然停住。
她微微側身,回過頭來。
燈籠的昏黃光暈照在她半邊臉上,“那年初見,如果我不說那句話……以我祖母的脾氣,李家送來的孩子,她是絕不肯留下的。”
只是為了留下他,才說了那樣的話。
李哲驟然怔住,喉頭干澀。
年初九聲音依然平靜,“但我想你留下來讀書。讀書不為功名,只為通曉事理,明辨是非,知進退,守本心。肅言哥哥,你天生就該是讀書明理的人。那年如此,如今,亦當如此。”
話音落下,年初九轉身融入廊下的夜色深處。
這一次,她沒有再回頭。
該說的,都說清了。能給的善意,少時已給過。
她從未于他半分曖昧,自來涇渭分明。
她更不欲讓他為了報恩,就這般輕易交托往后余生。
只望他能釋然,如此,方不負她當年那句:這個小哥哥我很喜歡!
李哲僵立在原地,仿佛被釘住了魂魄。
竟然,是這樣?
他在廊下站了許久許久,才慢慢走回去。
不知為什么,忽然就笑起來。
仰頭時,起風了。
李哲想起來,七歲之前在李家沒吃過一頓飽飯,一碗稀粥都要分作兩頓。
后來到了年家,吃飽穿暖,冬日有熱水,夏日有冰鑒,夜里讀書有明燈,筆墨紙硯更無短缺。
年家兄弟們愛笑愛鬧,偶爾也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卻從來無人因他寄居而輕待他。
這些年他守的是年家的規矩,學的是年家的處世之道,也早將自己當成了年家人的一份子。
他想報恩是真,喜歡初九妹妹也是真。只是這份心思若成了初九妹妹的負擔,那便配不上她那句“你天生就該是讀書明理的人。”
他決定做個明理的人。
只是他明理,他妹妹李玉兒卻不明理。
她覺得自己哥哥一表人才,在這樣緊急關頭肯做上門女婿,無疑是幫了年家大忙。
且李玉兒還打著自己的小算盤。
她想著,哥哥幫忙娶了年初九,那年初九的六哥再幫忙娶個她,是不是也很應該?
哪怕只是做場假夫妻呢!總好過被官媒胡亂配給那些窮得揭不開鍋的人家,去熬沒有盡頭的苦日子。
李玉兒真是窮怕了。尤其戰亂期間跟著年家走南闖北,反倒是她長這么大,過得最安逸的日子。
可十拿九穩的美事怎么還能黃了呢?
李玉兒在廊下等得心焦,遠遠見哥哥慢悠悠踱步回來。
那不疾不徐的步子,瞧著定是美事已成。
她心頭一喜,提著裙角小跑著迎了上去,聲音里是壓不住的雀躍,“哥哥!你可算回來了!”
李哲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李玉兒話說得急,聲音就大了些,“哥,你問清楚了嗎?年姑娘為何不答應?你到底有沒有說明白,你可以不跟她洞房,假成親也可以啊!”
李哲不悅,“聲音能小點嗎?年姑娘不答應,本是情理之中。我的事,自有分寸,你急什么?”
“你是我哥啊!我能不急嗎?”李玉兒漲紅了臉,十分委屈,“我急還不是為你!”
“你真是為我嗎?”李哲瞧著自己的親妹妹,目光變得嚴厲起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幾個心眼子。你想嫁戶好人家,我能理解,也給你想好了人選。但你若是對年家人耍什么臟污手段,就別怪我把你攆出去!管你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