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世瞻死了?”盧將軍問。
年初九點點頭,“是。”
“他確實該死。”
年初九沒接這話茬,只道,“云城破,滿城百姓被屠,是秦夫人心頭無法磨滅的痛。”
盧將軍聽完這話,對眼前幾人的防備明顯收斂了許多。他身體向后靠了靠,再次問,“她人在何處?可是已到京城?”
年初九將對方忐忑急切的心思盡收眼底,仍舊沒正面回答,“秦夫人托民女給將軍帶句話,望將軍切勿向朝廷提出收復云城。”
“她……當真如此說?”盧將軍眉峰成川,將信將疑。
年初九硬著頭皮點頭,適時垂下眼簾,“秦夫人說,云城之事當徐徐圖之,不可急于一時。”
點到即止,說多錯多。
盧將軍疑慮盡去。
年初九今日的主要目的當然不是扯謊。
她再次鄭重看向盧將軍,字字清晰,“將軍,顧家背信棄義。顧江知原有婚約在身,卻隱瞞此事,意圖高攀貴府。顧家此舉,不僅欺我年家,更是將貴府清譽置于不顧。”
這轉折,來得猝不及防。盧將軍審視的目光重新微凝,久經風浪的臉上看不出情緒,“婚約?顧江知?”
年初九不卑不亢,“是。此事不難查證……”
“不用你教本侯怎么查。”盧將軍淡聲打斷,負手站起身來。
他身量頗高,這一起身,威壓便無聲彌漫開來,“你就是跟顧江知有婚約的那位女子?”
“是。”年初九自袖中取出一份紅色庚帖,雙手奉上,“此乃兩家早年交換的庚帖,上有忠勇侯爺與民女祖父的簽名畫押。”
盧將軍伸手接過,展開那折疊整齊的紙箋,目光快速掃過名諱與印鑒,又掠過年初九的生辰八字。
正月初九!年初九!
真是個省事兒的名字!
盧將軍詫異自己聽聞這等背信之事后,竟然還有心思琢磨旁的。
顧家!若真如此品性,絕非良配。早退婚早安心,于昭華反倒是幸事。
這念頭劃過,心下竟無多少惋惜。
只是那滋味兒,如同吃了蒼蠅一般。
惡心!
盧將軍合上庚帖,順手將其置于茶幾。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眼前女子身上。
姑娘模樣生得極好,身形也纖細高挑。只是那雙眼,過于沉靜了些,靜得讓人看不清里頭究竟壓著多少事。
她面色從容,無半分怨憤失態,亦無刻意示弱的矯揉。
行事說話,進退有度,分明是家中仔細教養過的。
盧將軍心念微動,面上卻不顯,只沉聲道,“看來,所謂‘帶話’是假,告狀是真。”
年初九沉默片刻,才平靜開口,“不瞞將軍,顧家還欠我年家上千兩銀子。若今日我年家敲鑼打鼓,徑直拿著借據與婚書上門討賬退婚。到時滿城風雨,將軍一樣會知曉顧家背信之事。”
盧將軍終于面色微變。
“可到那時,盧姑娘平白沾染市井流言,清譽受損,卻絕非我年家所愿。”
世道對女子已經足夠艱難苛刻。
都是顧家的錯,顧江知的錯!
女子何苦為難女子!
滿室寂靜。
盧將軍再開口時,面上添了幾分赧色,“盧某在此謝過年姑娘。”
是個明辨是非的人!年初九微微舒口氣,斂衽福了一福,“將軍不必客氣。想來將軍朝務繁忙,盧姑娘深居閨房,這才被蒙在鼓里。”
盧將軍自然不笨,聽得懂話里的意思。
他忙,女兒又足不出戶,都被蒙在鼓里。那這樁親事是怎么議到這個地步的?
自然是朱淑梅的手筆!盧將軍眸中掠過一陣冷意。
若她也一樣不知情倒還罷了。如果知情,這門親戚就要不得了。
盧將軍重新坐回椅上,端過茶杯,用茶蓋徐徐拂了拂茶沫,眼簾微垂,隨口問道,“年姑娘費盡周折,可是在勸退我盧家之后,仍打算與那顧江知再續前緣,結這門親?”
年初九眸色漸冷,語氣也冷,“難不成盧將軍以為,我年家很稀罕顧家?”
盧將軍被噎了一下,反倒對這姑娘肅然起敬。
只一瞬,他便知昨晚顧江知被抓走,恐怕沒那么簡單。
隨即淡笑開來,更加好奇,“那若只是要遠離顧家,何須把顧江知送入大獄?”
年初九見對方立時就聯想到這一茬,索性打了明牌,“顧家退親便退親,無所謂。但顧家貪得無厭,又舍不下年家的嫁妝,逼民女做妾。”
盧將軍聽得臉都黑了。
這意思是,他女兒嫁過去不久,顧家就要納妾入門?
打得一手好算盤!
權勢財富,都不肯落下!
就連一旁的陳同舟都暗暗在心里翻白眼。
這都什么人啊!
吃相真不是一般難看。
雖然京中體面人不多,但這般不要臉的還是少見吧。
又聽年姑娘口齒清楚,字正腔圓道,“不止如此,顧江知還威脅,說如果我不乖乖帶著嫁妝進門,他們就去坊正那里撤了擔保,讓官府以‘流民抗法’之罪鎖拿我全家。甚至還要栽贓陷害年家資助亂軍,讓我年家滿門入獄!”
末了,她問,“將軍,您說我該咽下這口氣嗎?怎么都是個死,大不了同歸……”
盧將軍揚手打斷,“顧家哪有那個能力?天子腳下,王法何在!”
是啊,天子腳下,王法何在?年初九也想問。
不知不覺間,她眼眶已蓄滿淚水,聲音也無比悲傷哽咽,“將軍難道不知民間疾苦嗎?普通百姓又如何斗得過權貴?”
盧將軍默了。
他不知民間疾苦嗎?他知道。
他父親就是得罪了前朝當時的縣令老爺,才被活活打死。
那時,他狀告無門,差點也被打死。
他至今都記得那種絕望和無力。
也是這一刻,他從姑娘紅著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樣的悲涼。
“年姑娘,莫要太過憂慮。”盧將軍聲音不由自主放軟了些,“這是新朝,陛下銳意革新,自有王法綱紀。顧家再如何,也越不過法理二字。”
“那若是官官相護呢?”年初九執拗地問。
這!盧將軍被問得一滯。
他可以保證自己不同流合污,可他能保證整個利益交織的官場,從上到下個個都是清流?
“將軍,”年初九抹掉淚水,恢復了一貫的平靜,“我年家是商戶,最懂‘銀子開道’的道理。若顧家聯合某些權貴,以我年家的金山銀山為餌,去說服那些胃口不小、手眼通天的官吏,許以厚利……呵,將軍,您不會不知道如今所謂的權貴有多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