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琳沒有半分遲疑,徑直走到黃老面前。
黃老胸口一窒,話語卡在喉間。
他深深吸了口氣,牙關不自覺地緊了緊。
片刻,那口堵著的氣才緩緩吐出。
“琪琳,記住你的身份。”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讓陳蕭退出國運試煉者序列,是高層與雄兵連全體通過的決議。
你當初……不也點了頭么?”
琪琳的呼吸頓了頓。
她抬起眼,目光像釘子般扎在黃老臉上。”我只問一句,”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刀鋒般的銳利,“如果去戰場的是我,留他一個人在這里——他會怎樣?”
黃老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側臉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回答我。”
琪琳向前踏了半步。
“……你知道的,”
黃老終于開口,每個字都像從石縫里擠出來,“陳蕭的輔助能力,只對你生效。
你若上了戰場,他的天賦便等于作廢。
留在雄兵連,對他反而是種煎熬。”
他停頓片刻,聲音更低了些,“況且,他今年四十七了。
退役……或許是最好的出路。”
看見琪琳瞬間蒼白的臉色,黃老急忙補充道:“組織不會不管他。
陳蕭在生物基因、工程和計算機領域的造詣,你我都很清楚。
他的未來,不在戰場上,但絕不會被埋沒。”
黃老短暫停頓了片刻,最終打破了沉默:“我們為他在后方安排了一個合適的職位。”
“阿曉名下十幾家企業,每年收益數十億,”
琪琳突然失控地高聲道,聲音里壓抑不住的怒火讓空氣都為之震顫,“他需要你們來安排工作嗎?!”
“琪琳,你——”
黃老見她全然不顧場合地激烈反應,臉色漸漸沉了下來,正要出言制止,卻被她生生截斷。
“所以,阿曉這些年為國家、為這片土地拼盡一切,立下多少功勞?”
琪琳的聲音越來越高,淚水如斷線的珠子滾落,“你們不僅要求他交出本就屬于他的國運試煉資格,還要徹底將他排除出去,讓他退回平凡生活——是不是連他憑軍功換來的基因藥劑,你們也要一并收回?!”
她死死盯著黃老,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迸出來。
黃老眼神微動,一時無言。
琪琳忽然意識到了什么,瞳孔驟然收縮,連聲音都開始發抖:“難道……你們真的不僅要放棄阿曉,還要剝奪他身上的基因藥劑?”
她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這位一向沉穩的長者。
“琪琳,你知道規矩,”
黃老默然片刻,終究緩緩開口,“基因藥劑……不能離開泰山號。”
“可那是他用一次次生死搏殺換來的軍功所獲得的!”
琪琳幾乎是在嘶喊,眼眶通紅,目光如刀鋒般釘在黃老臉上。
先前她還覺得陳蕭的揣測或許太過悲觀,以為黃老和上層不至如此決絕。
可此刻,面對這張熟悉卻又陌生的臉,她只覺得渾身發冷。
辦公桌在琪琳的拳頭下發出沉悶的震動。
她站在那里,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眼睛緊盯著對面的黃老,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里硬擠出來的。
“四十七年……你們是不是都忘了這個數字意味著什么?”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危險的鋒利,“陳蕭把整整二十七年都交給了前線,交給了那些看不見的戰場。
現在你們要收回那支藥劑?那等于把他過去大半的人生,直接丟進碎紙機里,變成一堆毫無意義的廢紙屑!”
她向前傾身,雙手撐在光滑的桌面上。”一個快要五十歲的人,被你們用一管藥水強行留在‘現在’。
一旦抽走,他要怎么去面對那個被偷走的、本該屬于自己的‘未來’?你們……你們到底有沒有想過?”
黃老沉默地坐在寬大的座椅里,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手指在扶手上緩慢地敲擊著,發出規律的輕響。
辦公室里只剩下這聲音,和琪琳尚未平復的急促呼吸。
良久,黃老才抬起眼,目光平靜得近乎冷酷。”琪琳,你混淆了‘貢獻’與‘常態’。
基因藥劑是戰略資源,不是養老金。
它的授予與回收,標準從來不是個人付出的年限,而是持續的戰略價值。”
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窗邊,背對著她。”陳蕭的評估報告很清楚。
他的‘輔助能力’,檔案里只有你單方面的描述和那些無法復現的戰場數據。
換句話說,除了你,沒有人能證明他那份‘特殊性’的真實性。
而他自己,在脫離藥劑后的生理回溯測試中,各項指標都指向一個結論:他就是一個未曾自然覺醒的普通人類。”
“他不是!”
琪琳猛地打斷他,聲音尖厲,“那些戰績是真的!那些逆轉的局面也是真的!沒有他,我早就……”
“早就什么?”
黃老轉過身,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她臉上,“琪琳,你是‘破曉’計劃的天然適格者,你的基因序列決定了你的戰場和你的壽命維度。
一千年,甚至更久。
而陳蕭,按照自然法則,他的終點就在百年之內。
你們從時間尺度的起點,就站在了不同的河岸上。”
他走近兩步,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當初破例給予他藥劑,是基于你初期的不穩定和你堅決的申請。
那是一次風險投資,也是一次例外。
現在,戰局穩定,你的成長也已步入正軌。
是時候讓一切回歸既定的軌道了。
讓他回到普通人的生活,對他而言,或許才是真正的解脫和平靜。”
“平靜?”
琪琳像是聽到了最荒謬的詞,她搖著頭,臉上交織著憤怒與悲涼,“你們把他最寶貴的二十七年定義為‘投資’,現在評估‘收益’不及預期,就要單方面撤資,還美其名曰給他‘平靜’?黃老,這不是管理,這是……抹殺。”
黃老的眉頭終于蹙緊,耐心似乎被耗盡了。
他的聲音沉下來,帶著最后通牒般的寒意。
“琪琳,情感用事解決不了任何戰略問題。
陳蕭是不是具備不可替代的輔助能力,至今只有你的一面之詞。
而組織的決定,必須建立在可驗證、可重復的證據之上。
關于他的一切特殊報告,都缺乏最關鍵的他者印證。
這一點,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黃老的聲音像冰錐一樣刺破空氣。
“這已經是最高層出于對你個人的重視,所能給予的最大妥協了。”
他背著手站在窗前,夕陽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堅硬的暗金色。
“國運試煉者的資格,牽系著整個民族的未來,決定著興衰的走向。”
“他必須主動放棄這個身份。”
“這一點,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琪琳感覺自己的呼吸驟然停滯,耳畔嗡鳴作響。
原來……他們從來就沒有相信過阿曉能幫到我?
她抬起頭,目光恍惚地落在黃老嚴肅的臉上,仿佛第一次看清那張臉上每一道皺紋里藏著的審視與權衡。
“孩子,別再 ** 自己了。”
黃老轉過身,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嘆息。
“這些年來,我們見過太多擁有特殊能力的戰士。”
“像憐風、語琴那樣專司輔助的超級戰士,哪一個不是建立在完整的超級基因序列之上?至少也是一代強化起步。”
“就連那些覺醒異能的個體,基因深處也都有跡可循。”
“但陳蕭呢?”
他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冷淡的弧度。
“他身上檢測不到任何基因改造痕跡,卻堅稱自己擁有輔助能力——還偏偏只能輔助你一人。”
“這種事,科學上說得通嗎?”
琪琳怔怔地望著他,胸口像被什么東西慢慢攥緊,酸澀的情緒幾乎要從眼眶里涌出來。
“接受現實吧,琪琳。”
黃老走近兩步,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
“陳蕭從來就只是個普通人。”
“他沒有特殊能力,也不可能擁有。”
“這些年,你把他帶到今天的位置,已經仁至義盡。”
“他不過是個……試圖從我們這里竊取一份超級基因的投機者罷了。”
“否則,當初他加入雄兵連時,開出的唯一條件怎么會是一份基因樣本?”
“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很明確——”
“他要的,從來就不是你,而是那組能改變凡人之軀的基因代碼。”
“他正是利用了你們之間的感情!”
“誘使你配合他編織謊言!”
“謊稱自己擁有輔助能力!”
“然而!”
“何曾有過僅能輔助一人的輔助者?”
“又怎會有不具備超級基因的輔助者?”
“琪琳,清醒過來吧!”
“別再被陳蕭用情感蒙蔽雙眼了!”
黃老語重心長地勸說著,目光里滿是憂慮。
琪琳的神情從最初的茫然逐漸轉變。
眼底的迷霧散盡,燃起灼人的怒火。
最終,那簇火焰熄滅,化為深不見底的失望。
“所以你們曾許諾給他一份超級基因。”
“可時至今日,這個承諾從未兌現?”
“甚至當初若非我堅持,你們連最基礎的基因藥劑都不愿給予?”
她的聲音輕若嘆息,卻浸透疲憊。
“琪琳,你怎么如此固執!”
“陳蕭不過是個居心叵測的普通人!”
“我們怎會被這樣的人 ** ?”
“他......”
黃老見她始終不愿面對現實,眉頭緊鎖,語氣越發急促。
“住口!”
琪琳厲聲打斷,字字如冰刃,“陳蕭是否普通,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難道我每次戰斗中莫名提升的力量都是幻覺?”
她直視著黃老,目光如炬。
每一個質問都像重錘落下。
“那不過是你為了維護他,為了證明他那所謂的輔助能力,刻意隱藏實力罷了。”
黃老揮了揮手,語調里滿是不耐。
“呵……呵呵呵……”
琪琳看著眼前的人,忽然感到一陣尖銳的諷刺。
隨之涌上的,是深入骨髓的倦意。
“最初,陳蕭從未想過加入雄兵連。”
是我……是我執意要阿曉守護我,要他留在我身旁輔佐我!
也是我,堅持讓阿曉隨我一同加入雄兵連!
可你們呢?
你們不僅冷待阿曉——
甚至從最初,就未曾真正信賴過他!
難怪……
難怪所有重要會議,從來無人喚他出席;
難怪他與連中眾人始終格格不入;
就連每次慶功,他的名字也總被遺忘。
原來這一切,都因為你們從一開始就對他心存戒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