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站在書房里,面前堆著剛從倉庫搬回來的紙箱。
灰塵在午后的陽光里浮動,像是一場無聲的葬禮。
這些全是沈聽瀾的東西。
她當年收起來的那些書、圖紙、獲獎證書、學生時代的筆記…
每一本都整整齊齊,邊角平整,像她這個人一樣,永遠妥帖,永遠體面。
離婚后,沈聽瀾沒讓人來拿,他也沒動過,所以一直堆在倉庫里。
今天他讓人全部搬回來,想整理一下,或者說,他想找點什么。
找一點沈聽瀾還在的痕跡?或者是,找一點這個家沈聽瀾還眷戀的證據?
陸沉舟打開一個離他最近的紙箱,霉味撲鼻而來。
里面是沈聽瀾的日記本。
他認得這個本子。
婚后第一年,他見沈聽瀾寫過,當時還笑她:“都什么年代了還寫日記?”。
沈聽瀾當時只是笑笑,把本子收進抽屜,從此沒再當著他的面寫過。
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的日期是2008年9月。
“今天在櫻花樹下和人爭論設計方案。有個男生在旁邊站了很久,一直看我。我以為他會過來搭訕,結果他走了。有點失望。”
陸沉舟的手指僵住。
他繼續翻,紙張發出脆弱的聲響。
“2009年10月23日。今天拿獎了!好開心!演講的時候,看見最后一排有人一直盯著我看。目光灼熱得讓人無法忽視。”
“2010年5月。要結婚了。有點緊張,也有點期待。這是我人生的新起點。跟我愛的人,走一段愛的旅程。”
陸沉舟的眼眶開始發熱。
他想起求婚那天,自己緊張地把戒指盒掉在地上,狼狽地撿起來,單膝跪地時膝蓋還在發抖。
那時的他們,真的好幸福。
“2011年3月。念安出生了。好累,但好幸福。”
“2012年12月。念安生病,我一個人在醫院等。好累,好想有個人陪。忽然想起那個櫻花樹下的男生。如果他在,會陪我嗎?”
“2019年6月。手燙傷了。一個人去醫院換藥,疼得想哭。又想起那個人了。真可笑,我連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陸沉舟的手不自覺攥緊。
2019年,那是他們婚姻最冷淡的時期。
他忙于擴張公司,應酬不斷,回家越來越晚。
沈聽瀾的手燙傷那天,給他打過電話,但他當時怎么說的?
"你自己去醫院吧,我這邊走不開"。
他真的以為只是小傷,卻不知道這簡簡單單一句話讓沈聽瀾對他的失望又深了一層。
“2023年4月。我準備離婚了。這樣的日子已經掏空了我的靈魂。是時候鼓起勇氣邁出新的一步。”
陸沉舟合上日記本,手在發抖。
紙張在他掌心皺成一團,像是一顆被捏碎的心臟。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沈聽瀾世界的中心。卻沒想到有一天,沈聽瀾會把這個世界親手打破。
手機響了,是蘇清柔。
“沉舟,晚上想吃什么?我給你做。”
陸沉舟看著手機屏幕,沒有說話。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慘白如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蘇清柔給他做過很多次飯,精致的擺盤,昂貴的食材,她總是笑著說“嘗嘗這個,我新學的”。
初次嘗試,覺得新奇,怎么看都覺得沈聽瀾樣樣都不如蘇清柔。
但時間長了才發現,蘇清柔從來沒有問過他喜歡吃什么,不喜歡吃什么,有沒有什么過敏。
她只是做她覺得自己應該喜歡的東西。
紅酒牛排、法式鵝肝、松露意面…蘇清柔做的,一向都是這些自己其實并無偏好的"高級料理"。
只有沈聽瀾,記得他所有偏好。
比如不吃香菜,吃面條要加醋,喝咖啡不加糖…
沈聽瀾用自己全部的時間,記住他的一切。
而他卻在這段時間,一點點的忘記沈聽瀾的好。
忘記她也會疼、會累、會失望,把她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然后在新鮮感里尋找刺激。
可是,自己是個男人啊,只是會犯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誤。
況且他也沒做任何出格的事情,為什么沈聽瀾會離開他?
他不明白。
“沉舟?”蘇清柔的聲音傳來,“你在聽嗎?”
陸沉舟掛斷電話,站起來走到窗邊。
對面,“焚舟居”的頂層亮著燈。
透過落地窗,他看見兩個人影——
人影很近,近得像在擁抱。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扇窗。
很久,很久…
久到天色暗下來,對面的燈熄滅。
他依然站在那里。
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塑。
......
晚上九點,薄家別墅。
沈聽瀾坐在工作臺前,繼續畫圖。
贖罪趴在她腳邊,睡得很沉。
薄燼端著咖啡進來,放在她手邊。
沈聽瀾停下手中的動作,掙扎了很久,最后鼓足勇氣說道,“薄燼,對不起,我看到你的日記了。”
“但是我想問問你,那里面寫的,是不是真的?”
薄燼的手頓了頓。
“什么日記?”
“放在書房抽屜里的那本。”
“我今天去你書房找一本書,不小心翻到的。里面寫著‘今天在櫻花樹下看見她,穿了白襯衫,說話的時候喜歡比畫。想走近,但不敢。我太差了,配不上。’”
薄燼的睫毛顫了顫。
“還有,‘聽說她要結婚了。婚紗店門前,看著她穿婚紗的照片,站了很久。然后對自己說:薄燼,你配不上她。那就努力,努力到配得上為止。’”
沈聽瀾合上手中的圖紙。
“‘2019年,她手燙傷了。去醫院看她,只敢在走廊里站一會兒。回家后哭了。恨自己沒資格走進去。’”
沈聽瀾站起來,走到薄燼面前,“薄燼,你把自己寫成這個樣子,讓我怎么辦?”
薄燼看著她,琥珀色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
沈聽瀾也看著薄燼。
兩人對視了很久。
然后沈聽瀾伸手,握住薄燼的手,“薄燼,你的日記,寫得不好。”
薄燼的睫毛顫了顫。
“太慘了。”沈聽瀾的手上使了一點力氣,“慘得讓人心疼。”
薄燼沒說話,他只是反握緊沈聽瀾的手,手上的暖意在兩人之間流淌。
窗外,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
而在這個房間里,兩個等了很久的人,終于走到一起。
雖然還隔著一點距離。
但已經任何時候都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