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沒想到幾個月沒見,沈聽瀾已經將心理學運用得如此得心應手,也沒想到她做的準備工作如此充分。
陸沉舟站起來,聲音比剛才高了幾度:“反對!專家證人的陳述已經超出她的專業范圍!情感虐待的認定需要臨床診斷,不能僅憑通話記錄和聊天截圖!”
沈聽瀾看向他。
這是今天第一次,她真正直視他的眼睛。
“陸律師,”沈聽瀾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您剛才的反對,本身就是一個典型案例。”
陸沉舟一愣。
沈聽瀾轉向法官:“法官大人,我可以解釋嗎?”
法官點頭。
沈聽瀾重新看向陸沉舟,唇角甚至有一絲極淺的弧度。
那不是微笑,是某種介于憐憫和專業之間的微妙表情。
“您剛才說,‘情感虐待的認定需要臨床診斷’。這在法律上是正確的,但在心理學上,恰恰是煤氣燈操控的典型手法。”
“用看似合理的理由,否定受害者的真實感受。”
陸沉舟的臉色鐵青。
“林薇女士沒有‘臨床診斷’,因為她從未意識到自己被虐待。她以為是自己不夠好,是自己太敏感,是自己‘無理取鬧’。”
“而這,正是施虐者想要的效果!讓受害者懷疑自己,而不是控訴施虐者。”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聞:
“陸律師,您剛才的反對,完美演示了這種操控話術的運作邏輯。如果您愿意,我可以把這個案例寫進下一本書里。當然,我會做匿名處理。”
有人笑了。
是旁聽席上,幾個記者。
陸沉舟站在那里,手按在桌面上,指節泛白。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肅靜。專家證人可以結束陳述了。”
沈聽瀾點頭,走回專家席。
經過陸沉舟身邊時,她停了一秒。
“陸律師,”她輕聲說,只有兩人能聽見,“你教我的法律條文,我用來保護被你同類欺壓的女性了。這算不算,青出于藍?”
陸沉舟猛地轉頭。
她已經走遠,坐回位置,低頭翻看筆記本,仿佛什么都沒發生。
休庭時,陸沉舟在走廊堵住她。
他走得很快,皮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急促而沉重。
沈聽瀾聽見了身后追上的聲音,但沒有因此而加快腳步,改變自己的速度。
“沈聽瀾。”他叫她的全名,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底下的憤怒,“你什么意思?”
沈聽瀾轉身。
走廊里人來人往,記者、律師、當事人、旁聽者...
有人認出她,開始舉手機。有人認出陸沉舟,開始竊竊私語。
“陸律師,”她聲音正常,不大不小,足夠周圍的人聽見,“有什么問題,可以在法庭上繼續質證。私下溝通,不符合職業規范。”
陸沉舟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你為什么要這么做?當著那么多人的面讓我下不來臺?”
沈聽瀾看著他。
這個男人,如今正是黃金年紀,金牌離婚律師,西裝革履,相貌堂堂。
他站在她面前,質問她“為什么要讓他下不來臺”,仿佛她做這一切只是為了羞辱他。
“陸沉舟,你代理的那個案子,被告王建國,轉移了五千萬資產,對妻子實施了六年情感虐待。你的當事人,才是施害者,而你竟然助紂為虐。”
“你的操守哪?你做人的準則哪?”
陸沉舟皺眉:“那是我的工作。我是律師,職責是維護當事人權益——”
“包括幫助施害者繼續施害的權益?”
“法律不負責道德審判!”
“但法庭負責。”沈聽瀾語氣依舊平靜,“法官、陪審團、輿論,都會審判。我只是幫他們看清真相。”
陸沉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盯著沈聽瀾,忽然發現一件事——
她變了。
不是穿衣打扮的變化,不是說話方式的變化,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更本質的東西。
以前的沈聽瀾,眼睛里總是帶著一層霧氣,像是永遠在等待誰的允許。
現在那層霧散了,露出底下清澈的、銳利的光。
她不再需要任何人允許。
包括他。
“聽瀾,”他換了一種語氣,放軟了聲音,“我知道離婚這件事,你心里有怨。
但你這樣做,傷害的不只是我,還有念安。”
“你知道今天這場庭審我敗訴之后,他會面對什么嗎?同學會怎么說他?老師會怎么看他?”
沈聽瀾看著他,眼底沒有波瀾。
“陸沉舟,”她說,“你剛才這段話,是典型的‘愧疚誘導’話術。用孩子的處境來引發我的自責,讓我覺得自己自私,一切的過錯都是我引起的。”
她走近一步,距離很近,近到陸沉舟能看清她眼底的倒影。
“但是,”她輕聲說,“你以為我還是曾經的我,會被這種話術綁架?”
陸沉舟的臉僵住了。
就在這時,一只手從背后環住沈聽瀾的腰。
很輕,只是搭著,但存在感強得無法忽視。
薄燼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陸律師,又見面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沒打領帶,領口敞開兩顆扣子,鎖骨在走廊的燈光下泛著曖昧的光。
他環著沈聽瀾的腰,微微低頭,在她耳邊說:“累不累?站了這么久。”
沈聽瀾沒回答,但也沒躲開。
陸沉舟盯著那只手,盯著那個動作,盯著兩人之間那種自然而然的親密。
“薄總。”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冷,“這里是法院,不是私人場合。請你注意分寸。”
薄燼抬眼看他,琥珀色眼睛里滿是困惑。
“分寸?”他重復這個詞,仿佛第一次聽到,“陸律師,我和我妻子之間,需要什么分寸?”
他低頭看沈聽瀾,語氣溫柔得近乎寵溺:“對了,你今天早上走太急,領口扣子扣錯了。”
他抬手,替她重新整理襯衫領口,手指有意無意劃過她鎖骨。
沈聽瀾身體僵了一瞬,但沒有后退。
她知道薄燼在演戲。
是他們契約里寫好的,“必要場合營造親密氛圍”。今天這場庭審,記者云集,薄氏的法務團隊也在旁聽,確實需要“必要場合”。
但她不知道的是,薄燼剛才一直在旁聽席最后一排。
她站起來陳述的時候,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她說“青出于藍”的時候,他低下頭,唇角翹起一個藏不住的弧度。
她走出法庭的時候,他已經繞到走廊另一端,算準了陸沉舟會來堵她。
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