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瀾坐回林薇對面,指尖在實木桌面上輕輕一叩,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按下錄音筆的開關,金屬外殼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林女士,我們開始吧。首先,請描述你理想中的‘療愈空間’。”
錄音筆的指示燈閃爍著幽紅的光,像一顆沉默的心臟開始跳動。
林薇擦干眼淚,手中的紙巾在她掌心被揉得皺縮如一團枯萎的花。
她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我想要一個,沒有王建國痕跡的地方。”
“他現在住的那套別墅,每一件家具都是他選的,每一幅畫都是他喜歡的。我在那里住了十年,卻覺得像個租客。”
林薇的聲音起初輕得像嘆息,隨即陡然拔高,帶著破釜沉舟的顫抖。
“具體一點。”沈聽瀾在速寫本上勾勒線條,“比如顏色?光線?材質?”
林薇閉上眼,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顫抖的陰影。
她的手指在空中虛握,仿佛在捕捉某種看不見的光。
"家里要暖色調,"她的聲音變得柔軟,帶著少女般的憧憬,"米白、淺杏、琥珀色…不要冷冰冰的大理石,我討厭那種踩上去像踩在冰窖里的感覺。"
她的手指在空中緩緩舒展,"南向的窗戶,要有一整面墻那么大,在冬天的時候陽光能鋪滿整個房間…"
林薇的語速越來越快,仿佛壓抑多年的渴望終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要有軟軟的地毯,長毛的,孩子們可以光腳跑,不用擔心摔跤。要有圓角的家具,沒有尖棱,沒有威脅感…"
突然,她的聲音哽住了,眼眶迅速泛紅,"還有,"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要有屬于我自己的書房。
“我以前是學文學的,結婚后他說‘看書有什么用’,我就再也沒買過書。我的書,我的筆記本,我的獎狀…也全被他當廢品賣了。”
沈聽瀾沒有說話。
她的鉛筆在速寫本上開始游走,線條如流水般傾瀉而出。
筆尖與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展廳里格外清晰,像春蠶啃食桑葉,像種子破土而出。
很快,紙上就出現了一個空間的雛形:
南向的落地窗,原木地板,一整面墻的書架,窗邊有張寬大的書桌。
角落里有個小小的閱讀角,鋪著厚地毯,散落著抱枕。
“這里,”沈聽瀾指著草圖上的閱讀角,“可以和孩子一起讀書。而這里,書架中間留了空隙,可以放你的畢業證書、獲獎作品,任何能證明‘你是誰’的東西。”
林薇看著草圖,眼眶里的淚水終于決堤。
它們不是悲傷的淚,而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
被看見的狂喜,被理解的震顫,被歸還的尊嚴。
她的肩膀劇烈抖動,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喉嚨里溢出壓抑的嗚咽。
“沈老師,”她哽咽,手指顫抖地觸碰紙面上那個閱讀角的線條,仿佛那是某種神圣的圖騰。
“陸律師說,我要孩子的話,最多分到一套小公寓,那里地方小,不可能有這樣的空間。”
沈聽瀾放下筆,拿出薄燼給的那個U盤,推到她面前。
“這里面是王建國轉移資產的證據。離岸賬戶、虛假債務、關聯交易…足夠讓他在離婚訴訟中凈身出戶,甚至面臨刑事責任。”
林薇的瞳孔驟然收縮,手指懸在U盤上方,不敢觸碰。
“你可以用它談判。要么,他給你足夠的財產,讓你和孩子過上體面的生活;要么,你把這些證據提交給法院!”
“他的財產轉移行為涉嫌惡意隱匿,法官在分割財產時會對你傾斜。”
林薇盯著U盤,手在顫抖,“陸律師,知道這些嗎?”
“他肯定是知道的。”沈聽瀾聲音冷下來,“但他沒告訴你。因為王建國是他的大客戶,他不想得罪金主。至于你的權益,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林薇的臉色從蒼白變成鐵青。
她抓起U盤,握得死緊,指節泛白。
“我會要他們付出代價。”她一字一句說,“沈老師,裝修案子,我委托你。設計費你開價,我付。”
“設計費按標準收。”沈聽瀾合上速寫本,“但如果你需要法律咨詢,我可以推薦更專業的律師。”
“我這里認識有專門打女性權益官司的,不會因為對方是富豪就妥協。”
林薇重重點頭。
簽完委托協議,送走林薇和孩子們,已經是十點半。
雨小了些,變成蒙蒙細雨。
沈聽瀾站在展廳里,看著窗外對面的寫字樓。
十八層會議室,百葉窗簾拉開了。
似乎有人站在窗邊,正看向她這邊。
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
忽然間,沈聽瀾的手機震動。
是陸沉舟發來的短信:
“我們談談。”
沈聽瀾沒回。
又一條:“是關于念安的事。他很不好,一直在找你。”
沈聽瀾打字回復:“根據離婚協議第4.3條,子女教育及醫療問題由撫養權方全權負責。如需變更撫養權,請通過律師正式提出申請。”
發送成功。
幾乎是同時,對面窗戶后的人,轉身離開窗邊。
桑晚湊過來,嘖嘖兩聲:“殺人誅心啊姐妹。不過我喜歡。”
“還沒完。”沈聽瀾收起手機,“林薇的案子只是開始。薄燼說得對,我要贏,而且要贏得讓所有人都看見。”
她轉身上樓,高跟鞋踩在懸浮樓梯上,發出規律的聲音。
二樓以上是工作室區域,目前只裝修好兩間。
沈聽瀾推開其中一間的門,這是她給自己留的咨詢室。
純白墻面,弧形吊頂,家具全是定制,邊角都做了圓角處理,防止磕碰。
最特別的是墻面材質,是一種新型吸音材料,表面有細微的肌理,燈光打上去會形成柔和的光暈。
“這里,”她指著墻角的單人沙發,“來訪者坐的位置。對面是我的座位,高度略低,減少壓迫感。中間不設桌子,只有一個小圓幾,放紙巾和水。”
沈聽瀾走到窗邊,推開窗,雨后的空氣涌進來,“這個空間密閉,安全,包容。在這里,來訪者可以卸下所有防御,回到最原始的狀態。”
“然后呢?”桑晚問,“卸下防御之后?”
“然后,”沈聽瀾轉身,眼神冷靜得像手術刀,“我會幫她們,一根一根,剪斷那些有毒的臍帶。”
樓下忽然傳來喧嘩聲。
兩人對視一眼,快步下樓。
一樓展廳里,來了不速之客。
誰也沒想到,來的人會是蘇清柔。
陸沉舟的那個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