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時珩略怔了怔,低聲笑應:“好。”
安聲已著眼于他處,從筆架上挑了支毛筆,未注意到左時珩眼尾的泛紅。
待她輕輕蘸墨時,左大人卻已神色如常,柔聲提醒她小心袖子。
“我的字大概不如歲歲和阿序,左時珩,你最好用八歲小孩的標準要求我。”
“好。”左時珩不禁笑起來,“再減幾歲也無妨,一兩歲的孩子連筆還不會拿呢,寫成什么樣也情有可原。”
安聲捏緊筆桿,義正辭嚴:“別取笑我,至少也是三歲。”
左時珩忍不住掩唇笑了好幾聲,又轉過頭去低咳。
安聲看了他一眼,刮了刮筆鋒,在心里默背了首李白的詩,準備下筆前,道:“你先別盯著看,等我寫完,你再批評。”
“好,不看。”
左時珩清了下嗓子,轉身去做別的事。
安聲一下筆就知道以前學的毛筆字還了八成給老師,她心虛抬眼,見左時珩不知從何處取了香盒出來,正往香爐中添香。
煙霧裊裊而起,將他面容遮的模糊不清。
不知是什么香,不似左時珩身上的白梅,與檀香倒有三分像,只更清甜些,聞來令人靜心。
她收斂心神,專注筆下,寫完了一首《夜宿山寺》。
寫完又悄悄瞥了眼左時珩,見他正捧著一卷書倚在榻上看,便沒急著出聲,先自我評估了番。
她倒也不是全無水平,至少有幾個字還能入眼,譬如“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的這個“恐”和“天”就還不錯,其他的只能說……工整。
“寫好了嗎?”
左時珩忽然問。
安聲抬頭,與他四目相對,天光在他身后漫散,襯得他清冷卓絕,似高山雪。
安聲看怔了,視線便落向“天上人”三個字,說:“左時珩,我要重寫一遍。”
“好,不急。”他放下書卷,略一沉吟,“不過我想你可能是用不慣這套筆。”
他在多寶閣底下的柜子里找了支漂亮的軟毫小楷與她:“試試這支。”
“這支筆好漂亮。”
安聲接過,想問問是否是他妻子用的,又覺得是明知故問,還有些不禮貌,便沒開口。
左時珩照例未打擾她,又去一旁安靜看書了。
這支筆安聲的確用著順手,因之前已寫了一遍,這次更有手感,很快便寫完了。
等她喚他,他才走近,繞至案后,淡笑。
“讓我看看三歲小孩的字寫得如何。”
“起筆隨意,沒有藏鋒。”他另換了支筆,精準圈點,“豎寫略飄了。”
“左右過散,不夠緊湊。”
“上重下輕。”
“沒有參差。”
一路圈過去,沒幾個字幸免。
安聲捂臉:“左大人,我很羞愧。”
左時珩笑了聲,最后落在“人”字上一點:“這個捺腳不錯。”
聽到“不錯”兩個字,安聲打開手指:“真的嗎?”
透過指縫的杏眼亮晶晶的,仿佛夜幕星辰。
左時珩輕笑頷首:“真的,不像三歲,有四歲的水平。”
安聲:“……”
她拿下手,看他圈點的那二十個字,又滿足道:“你看,從第一個字到最后一個字,從不足三歲水平到四歲,說明我在短短一炷香時間進步飛快啊!簡直就是天賦異稟。”
“嘿呀左大人吶。”她拍拍他肩,“教到我這樣的學生你就偷著樂吧。”
“嗯,已經明著樂了。”
左時珩的語氣頗為明快。
雖是盡力挽尊,但安聲還是樂意接受批評建議的,依照左時珩的指點又重寫了好幾遍,慢慢也就不再緊張,反倒喜歡他看著自己寫,如此每一筆落下,每個字成型,他都能及時糾正。
練了約半個時辰,左時珩叫了停。
“許久不寫的話,手腕容易受傷,還是循序漸進。”
“再寫一會兒。”
安聲正在興頭上。
左時珩溫聲道:“是我累了。”
安聲想起來一直是左時珩給她磨墨,很是過意不去,忙擱下筆:“我也累了,下次再練。”
他看了眼滴漏,揉著手腕。
“申初了,晚膳想吃什么?讓李嬸她們準備著。”
安聲盯著他瘦削的手,愈發慚愧。
“都可以,我發現我在你家吃的每道菜都很不錯,沒有不愛吃的,你應該選你喜歡的,這樣可以多吃點飯。”
“好。”左時珩溫和道,“我會吩咐下去的,我過會兒要批公文,你可讓歲歲陪著在園子里走走。”
真是辛苦。
不過批公文還是要寫字吧。
安聲說:“那換我來給你磨墨吧,放心,不會打擾你的。”
左時珩沉吟片刻,笑指了下她的手腕:“那先揉一揉,用力有度,才不會受傷。”
安聲與他待在書房直到日頭偏西,期間左時珩一刻未停,看了好些公文與圖紙,皆細致做了批注。
反倒是安聲,信誓旦旦說研墨,其實也用不著那么多,一會兒便夠了,余下時間反而不知該做什么,便靜靜看他寫字。
與左歲臨摹的那幅手帖相比,左時珩公務用字偏剛勁,筆筆藏鋒,寫得快而工整。
偶一抬頭,見李媽媽在廊下朝她招手,便放輕腳步出去。
她問:“夫人,我在廚房煮了藥茶,可要這會兒端來?從前大人喝不慣,不過現有夫人盯著,想來是能喝完的。”
“藥茶?和藥差不多嗎?”
“差得多,潤潤嗓子暖暖身子卻是夠了,不過藥么也吃了不少,不大管用,大人昨日叫不要煎了。說來大人咳疾未愈,昨夜睡覺還不關窗,可不是糟蹋自己么?”她嘆了口氣,“希望大人病早些好起來,就不怕將病氣傳給夫人,影響你們歇在一處了。”
安聲抿嘴。
關于他們的分居,左時珩與府上人的解釋是“防止將病氣過給她”,很完美的理由。
她說:“把藥茶端來吧。”
日光偏移,書房漸漸暗了。
左時珩總算停筆,將批完的一沓公文挪至一旁,再次揉了揉腕。
一縷清苦混著茶香沁入鼻尖。
他抬頭,是安聲將一杯茶放在他面前,杯中茶水烏黑。
“藥?”他下意識蹙眉。
“茶。”安聲自己也捧了杯,熱氣氤氳在眉眼,“我嘗了,不是十分難喝,只是六分難喝。”
左時珩一笑,啜了口:“嗯,很準確的形容。”
也只有他可愛的妻子,才會這樣用詞。
從前她病了,哄她喝藥時,她總要和他討價還價,說要加一點糖。
他擔心影響藥性,卻又怕她覺得苦,還是會加一點。
安聲便皺著臉:“我說加一點,你只加了一點點。”
“有什么不同?”
“一點點比一點少很多,你別想偷工減料,我會盯著你。”
她擁著被子團成一團,烏發慵懶散開,用圓圓的杏眼瞪他,因著風寒,說話聲音也軟軟的,攜著幾分悶悶的鼻音,像是撒嬌。
此時的左時珩尚能維持一二分原則,努力板起臉:“已經加過了,不能再加。”
安聲便又裹緊被子,思維跳躍:“左時珩,你看我現在像什么?”
像什么?
“烏龜?……”
“沒錯,我現在要縮回殼里了。”安聲把腦袋蒙進被子里,悶悶道,“如果你不再加一點,我是不會出來的。”
左時珩忍俊不禁,頃刻敗下陣來。
“好的,那就……再加一點點。”
他坐到床邊,在被子上敲了兩下:“烏龜姑娘,現在可以開門了嗎?”
安聲這才慢悠悠地伸出頭。
“那請烏龜先生喂我吧。”
“左時珩?”
安聲的聲音將他從往事中抽離,連自己也未意識到,他望向安聲的目光早已溫柔繾綣,失了自控。
他垂下眸,長睫輕顫,只好借杯身掩飾失態。
雖尚未有他們的曾經,但她依然如此可親可愛,在他眼中不曾變過。
他想念她。
即便她如今就站在眼前,仍是萬分想念她。
想抱她,吻她。
將“愛她”二字,說上千萬遍。
不過柔腸百轉,百般克制后,也只剩余力嘆息。
“安聲,這茶好苦。”
安聲無法窺見他紛亂心思,倒是察覺出他驀然低迷的情緒。
她想了一想:“你等我一下。”
她將茶擱下,飛快轉身離去,左時珩下意識伸手挽留,指尖只觸到日薄西山后逐漸冰涼的空氣。
他心忽然快速跳起來,彎腰一陣急咳,眼前發黑。
“還好嗎?”安聲回來得很快,還未進屋便聽他的咳聲,連忙飛奔過去扶他,“來,先坐下。”
她拍著他背,將藥茶端給他:“快喝幾口,這會就別嫌苦了。”
苦澀茶水灌入,勉強壓下喉間淡淡的血腥氣。
對上安聲關切的目光,左時珩略略平復氣息,搖頭:“不要緊,只是一時岔了氣。”
“喝完。”安聲將從東廂房拿來的蜜餞放桌上,“然后吃這個,不過只能吃一顆。”
她一時情急,并非用的商量的語氣,見左時珩乖乖照做后,才后知后覺的犯了尷尬。
人尷尬時總假裝很忙,于是她開始整理起書桌。
“我覺得你是太累了,本來還說你下班早,現在看來,你只是從工位換成居家辦公,睡得不好,又起太早,還休息的很少,閻王爺都得佩服你。”
“不過你睡得不好這點,我也有責任,是我占……誒,這什么?”
一張請帖從桌上落下,安聲拾起打開。
上面寫著——
謹請左尚書臺駕,敝府文英園新修落成,群芳競發,春色怡人,某慕諸公品貴高雅,不敢獨享,特命仆掃徑烹茶,盼望佳音。
謹詹于本月二十八日過午,靜候蒞臨。
“……主家成國公府魏廣拜具。”安聲想起來,“這個是不是我們回家那天巷子里碰見的那個人說要你一定去參加的雅集?”
左時珩點頭,正欲說不必去時,聽她好奇問:“他新修的園子很大嗎?會比你家大嗎?”
他便笑道:“沒去過,不過成國公府比這座尚書宅邸大得多,幾乎占了一整條街,魏二爺喜歡廣交朋友,常設雅宴清談,聽說為了這座新修的園子,還特意從全國各地引進許多珍品花木。”
那豈不是大觀園?
“左時珩,你要去嗎?”
安聲強壓內心期待與雀躍,維持表面淡定,實則那日在馬車里,她聽到什么園子賞花,就恨不得替左時珩應下了。
她就愛湊點熱鬧。
何況莫名來了這奇妙陌生的地方,看什么都新奇。
左時珩放下杯子:“非是我不愿去,乃是這般邀約通常乃夫婦二人偕同前往,我孤身一人實屬不便……”
安聲立即接話:“我啊,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當真?”左時珩眸底有隱隱笑意,語氣卻還尋常,甚至有些歉疚,“只怕有些麻煩你。”
安聲給他遞蜜餞:“不麻煩不麻煩,那位國舅說得對,你應該多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