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歲早早便醒了,穆詩端著洗漱熱水進來時,她已坐在梳妝臺前乖乖扎頭發。
穆詩一愣,走過去盯著鏡子里那張逐漸長開,與安聲愈發相似的容顏笑:“起這么早,今日是還要去永國公府嗎?”
永國公府里女孩多,府上老夫人特意從蘇州請了一位有名的女西席,來教導府上小姐的詩書禮樂,后來京中與之交好的貴族,也將自家姑娘送去受習,人便多起來。
老夫人喜歡女孩又愛熱鬧,干脆又請了一位女先生,給姑娘們一并教導。
左歲五歲時就被左時珩送去讀書,是年齡最小的,因著聰慧懂事又玲瓏可愛,老夫人格外喜歡她,知道她幼時喪母,父親又忙,便更是憐愛非常,時常留她住下。
昨日左時珩本沒有去接她的,是她昨日算著父親從云水山回轉的日子,自己回的家。
她知道爹爹每次從云水山回來心里都很難過,卻又不說,所以想回家陪陪爹爹,沒想到這次爹爹接了娘親回家。
“不去,穆姐姐你親自替我跑一趟告個假吧,下個月我再去。”
左歲手上的頭繩繞了幾圈,好不容易扎好,卻怎么看都有些歪,不禁皺皺眉。
不滿意道:“還是不會。”
穆詩一邊應著,一邊笑著接手,替她重新弄:“姑娘偏要自己扎辮子,看來是嫌我笨手笨腳了。”
“全京城都沒有穆姐姐的手藝,國公府家的姐妹都恨不得讓她們的丫頭來姐姐這拜師。”
穆詩笑道:“我看吶,是全京城都沒有姑娘的嘴甜。”
“愛夸人是個很好的優點,我娘親說的。”左歲說著忽然想到什么,抬手阻止了穆詩的動作,“姐姐,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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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序將七八本書并一卷熟宣整齊地放入書箱,往書桌上看了眼,又從一沓文章里挑了三篇好的一并放進去。
“你不就臨時回趟家嗎?怎么帶這么多東西?”一個看起來年齡稍他長兩三歲的少年湊近,拿起那幾篇文章,“還有這些,已是作好了的,特意帶回去,為了得你父親表揚?”
“才不是。”左序轉頭望著來人,少年正是永國公府家的嫡孫謝毓華,也是他在松下書院關系要好的同窗。
他蹙眉,無奈又擔憂:“我爹爹接我回去,不管是為了何事,必是要看我文章的,他若覺得我在書院沒用功讀書,我就慘了。”
雖是得了夫子青眼的幾篇文章,想得到爹爹肯定卻不容易。
“左大人很兇嗎?”
“他脾氣很好,但在我功課上嚴厲。”
左序嘆了口氣,真想念娘親在的時候,哪怕他調皮犯錯,當著娘親面,爹爹都要耐心得多。
謝毓華同情地拍了拍他肩膀,又勸慰他:“我聽說左大人是太永年的狀元,學問冠絕京城,一般人想請他指教都不能呢,你就別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左序微笑:“謝兄,你若愿意,便把你文章給我,我一同帶回去,請我爹批駁了給你。”
少年打個哈哈:“我還是算了,不給尚書大人添麻煩。”
又問:“哎,下次書院休假你去我家住怎么樣,你妹不也在嗎?”
左序警惕:“不許打我妹妹主意。”
謝毓華在他肩上用力一捏,疼得他齜牙咧嘴。
“開什么玩笑,你妹才九歲。”
“我也九歲,你不是與我稱兄道弟了嗎?……手勁這么大。”
“……”謝毓華推他,“快走吧你。”
左序抱著重重的書箱走出書院,穆山從他手里接過,放上馬車。
他問:“穆伯,爹爹突然讓你接我回去,是為何事?”
穆山笑而不語,只道少爺回去就知道了。
左序左思右想不得其所,將自己可能犯的錯都捋了遍,一路緊張著到了家。
先回了自己院子,聽小廝說父親上朝未歸,他淺松口氣,整理著帶回來的書箱,又聽他道府上似乎來了客人。
“似乎?”左序撇撇嘴,“白泉,你如今說話十分不嚴謹。”
小廝不過比他大一歲,也是個半大孩子,聞言撓頭:“少爺,主要我也沒見到,是昨日跟著大人回來的,從后門直接進的內宅。”
左序愈發好奇:“什么客人這樣神秘?”
風蕪院臥房中,安聲正給小姑娘第四次扎辮子。
她實在沒長一雙巧手,前幾次扎的東倒西歪,第四次才勉強能看。
“會不會太緊了?”
安聲捏捏左歲頭上兩個盤起來的發髻,下方各垂了一縷頭發,顯得嬌俏活潑。
左歲笑得甜甜的:“不會,正正好。”
“那就好,我不太會扎頭發。”
安聲有些不好意思,說起來,她起床到現在,還是披頭散發呢。
昨夜一覺睡得很好,翌日也無人叫她,睜眼已是大天亮。
今日晴好,燦燦陽光斜入窗欞,照得室內一片溫暖明亮。
安聲撥開帷帳時,還見到窗外的幾枝海棠發了花苞,心也跟著怡然起來。
穆詩不在,另有丫鬟打了水來,安聲不習慣別人伺候,自己簡單洗漱了番。
丫鬟同她說,左時珩天剛亮便上朝去了,她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昨日買的那些吃食已被人送了過來,在廳中桌上整齊擺著,她換了衣裳出來見到左歲,才知她一大早就來找她,見她睡著,并未打擾,而是捧了本書安靜在讀。
九歲的小姑娘已有些亭亭玉立之相,她端坐著,烏發垂肩,身姿儼然,神情專注,頗有些左時珩的氣質。
“歲歲,早啊。”
“娘親!”
左歲抬起頭,眼眸發亮,毫不猶豫地撲進她懷中,“娘親,給我扎頭發吧。”
一道用過早飯后,左歲賴在她身旁消磨時光,外面下人來來去去,忙著將她院里的東西搬回風蕪院。
左歲問她今晚是否能和她一起睡,安聲心里暗喜,表面只淡定說“好”,沒好意思承認自己昨晚怕黑險些沒睡著。
給左歲梳好頭后,安聲坐在銅鏡前試圖給自己也拾掇一個合適的發型,弄了半天還是放棄了。
“歲歲的娘親從前是怎么梳頭發的?”
“在家時很隨意,出門或待客時有穆姐姐呢。”
“像我這般隨意嗎?”
“嗯,有時候是。”左歲站到她旁邊,伸手攏起她的長發,“不過我見過爹爹會幫娘親這樣挽發,等爹爹回來娘親問問?”
“不用不用。”
“那我去問,學了給娘親挽。”
安聲笑了聲,愈發覺得左歲聰明可愛,實在讓她喜歡。
她牽著她回到桌旁,見她沒動桌上的小食,便問:“歲歲不愛吃這些嗎?”
左歲捻起一塊糖糕小小咬了口又放下:“我不怎么吃太甜的,又在換牙,爹爹也不許吃。”
“啊?可這就是你爹爹要我買的。”
安聲將她那塊拿起嘗了,入口綿軟清香:“不算甜,我倒挺喜歡。”
“我知道。”左歲朝她笑,“爹爹也知道。”
安聲不解其意,尚未及細想,穆詩便來了。
她先是與左歲說了幾句國公府的事,然后笑道:“少爺回來了,還不知道夫人回家的事。”
左歲跳下凳子:“姐姐幫我娘親梳頭吧,我去帶哥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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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時珩今日朝會后被皇帝留了下,將他請至御書房中問了幾句工部事宜,左攀右扯卻又說不到重點,正當左時珩不解時,皇帝屏退左右,取了幅新寫的字給他看。
“左卿,你來瞧我這次寫的如何?”
左時珩接過默了默:“皇上的字較之前有所進益。”
皇帝容色一松,笑道:“我就知道,勤能補拙嘛。遙想多年前,有一回宮宴,你攜夫人進宮,夫人望著冬晴軒門楣上的幾個字,說‘一般’,恰巧被我聽著了,欸呀,言猶在耳啊……這些年,簡直成了我一塊心病,自她之前,我耳朵里聽見的可都是好話,她還是敢第一個說實話的。”
皇帝交手而立,感慨道:“一晃幾年,朕的字有了進步,倒真想再讓你那位性子直爽的夫人評價一番,只可惜……對了,聽說你又去云水山了?山中寒涼,春雪未融,你病體未愈,下次不要去了。”
是關切,也是旨意。
原來繞一大圈,是為這個。
左時珩淺笑:“是,臣下次不再去了。”
他爽快應下反倒令皇帝驚詫,之前也不是沒暗示過,只是喪妻焉能不痛,他便是天子也不能無情,縱見愛臣愈發孱弱,也不忍苛責,不想眼下性情執拗的左時珩倒這樣好說話起來。
可觀他眉間帶笑,又不似勉強。
莫非是深情另托了?
他想問,卻又不便開口,畢竟皇帝當面打聽臣子私事,傳出去有些不太光彩。
左時珩行了一禮:“內子已然回家,若將來有幸再賞皇上墨寶,乃是臣夫婦榮幸。”
“什么?”皇帝霍然驚問,“你說你那位消失五年的夫人忽然回來了?”
非是他失態,而是當年此事頗為詭譎,朝臣無所不知,他亦有所耳聞,甚至親自指派了京都衙門協助找人,偏偏上天入地,遍無蹤跡,傳為京城奇事一樁。
左時珩答:“是。”
皇帝耐不住好奇,連忙追問了幾句,左時珩早已有套完整的說辭呈上,隱去其中無法解釋之處。
縱然如此,仍聽得皇帝興致勃勃。
待左時珩走后,他幾乎迫不及待吩咐內侍:“快,快去請皇后來,朕有事要與她說。”
對此事,左時珩心下是略有些無奈的,不過他也清楚這位皇上的性子,慣愛打聽些大臣陰私,既是取樂,亦是拿捏。
只是他未曾想到,回到工部衙門,又有同僚悄悄向他問起,說是從戶部那邊聽來的,不禁心中更是無語。
想來定然是出自那位城門前與他偶遇的右侍郎之口了。
他正色問:“張大人既去了戶部,是否拿到環陵修繕那筆經費的批文了?”
張大人一下色變,搖搖頭,擺擺手,唉聲嘆氣,又咬牙切齒罵罵咧咧地轉身離開:“這個申哲,真不是人。”
總算清靜些。
左時珩坐在案后疲倦地揉捏眉心。
不過此事必是瞞不住,京城權貴之間皆有往來交集,女眷也少不了互相走動。雖說從前安聲并不反感這些,甚至還與不少夫人交好,但如今……
如今,他只想自私的,將她珍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