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聲腳步飄飄地跟著左時珩去了書房。
左時珩進屋后往右走,到平日歇的那張軟榻旁站定,榻尾置了個架子,上面掛著幾件常換洗的便服。
他平日衣著大多顏色淡雅,淺青,灰藍,月白等,唯有官服加身,才是一襲緋紅,艷麗張揚,卻十分襯他,連氣色都好上許多,實在是傳說中面若冠玉,舉世無雙的狀元郎。
而脫下象征權力品級的官服后,換上清冷雅致的常袍,卻更顯出他本人的柔和溫潤來,像一塊美玉。
安聲見他自顧去解革帶,忙尷尬轉身,正巧這時左序拿著兩篇文章進來,喚了聲“爹爹”,左時珩一應,安聲跟著下意識回頭。
左時珩已脫下官服官帽,里面卻還有一身貼身的白色中衣,陽光透過窗欞靜照,他背對著站在光下,顯出模糊的寬肩與腰身來。
他本就生得高,又挺拔,雖因病弱消瘦了些,一副骨架仍是優越。
他抬手取下架子上一件煙青外袍時,似要往門口方向側眸,安聲瞬間心虛,立即將腦袋轉回去,佯裝淡定地問了聲:“好了嗎?”
左時珩雖未轉首,余光卻將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唇邊不由浮起淺笑,干凈利落地換完。
“好了。”
安聲這才松了口氣,心內腹誹自己總著眼于他的美色,真是很不沉穩。
左時珩走過來,接了左序遞上的兩篇文章,未看,卻先笑道:“安聲,我們各自看一篇吧。”
“我嗎?”安聲心里嘆氣,慢慢走了過去,心道人果然不能撒謊,因為圓謊太麻煩,不圓的話又太沒面子。
不過八歲孩子的作文應該難不到哪去吧。
她如此安慰自己,便拿了一篇準備認真賞讀。
文言文……
左序小聲對她道:“娘親,你這篇題目是取自《禮記》中的一句‘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大信不約,大時不齊’,爹爹那篇是‘原濁者流不清’。”
《禮記》,安聲輕嘆,她知道禮記,禮記卻不知道她。可能語文有學過其中的文章?她完全記不得了。
便是這四句,她理解起來也有些困難,何況是評一篇以此為中心論點的文章。
書房內立時靜了下來。
左時珩看得很快,眉峰微微蹙起,左序簡直緊張到不敢呼吸。
他拿著文章行至案后,因桌上無墨,便用朱筆批了,招了左序過去,佳處褒,錯處改,不偏不倚,整體雖不大滿意,卻也語調溫和地肯定了一番,說以他如今水準,尚可過得去。
待兩人說完,左時珩目光便落向安聲這邊,嚴肅的神色轉為松弛,眉間眼底盡是笑意:“看的如何?”
安聲雙手持文,誠懇遞上:“左大人,我看不懂。”
“看來這篇很難啊。”左時珩語氣認真,可安聲總覺得他依然在看破不說破的調侃。
安聲羞赧:“是我水平有限,我一個學士看不了秀才的文章。”
左序震驚:“娘親是大學士?”
安聲:“的確是大學,也的確是學士……但不要連起來。”
左時珩聽罷低笑著,用朱筆批改起來,才看了幾句,忽然眸色一凝,笑意散去。
他看向左序,筆尖頓住:“這篇是你寫的?”
左序呼吸一滯:“……是。”
左時珩不語,擱下筆,向椅背上靠了。
他靜靜望著少年,右手手指在文章紙面上輕敲,又問了一遍。
“左序,這篇是你寫的?”
他神情淡淡,看不出喜怒,一雙眼猶如點漆,讓人莫敢直視。
左時珩不愧是久居高位,無須多言,便有一股上位者的威嚴,氣氛驟然緊張,房中靜到針落可聞,連安聲都不由身體微僵,心跳加速。
她恍惚記起兒時課堂上挨訓的自己。
班主任嚴肅問:“作業呢?”
她說:“沒帶。”
班主任又問:“沒帶還是沒寫?”
她摳著手,不敢說話。
先前還在安聲面前表現得成熟穩重,連哭都要偷偷背過身的少年,這會兒豆大的眼淚一顆顆的無聲掉落。
他無措地站在父親面前,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
左時珩收回視線,在文章上又掃了一眼,語氣依舊平靜。
“去把左歲叫來。”
左序淚眼婆娑地望向安聲,抽噎不停。
左時珩難得嚴肅:“沒人能幫你,現在就去。”
安聲不得不在此時做點什么來履行承諾了。
她雙手扶住左序的肩膀,將他僵在原地的身軀往自己這邊帶了幾步,輕聲說:“下次做不完就只做一篇好了,騙人不對,先跟爹爹道歉。”
左序哽咽著:“爹爹……對……對不起……下次……不會了……”
左時珩面無表情:“這是原則問題,學問不端,品德有虧,錯在自身,與我道歉無用。”
安聲從他桌上將兩篇文章抽回來,放到左序手上:“去找歲歲吧,你們自己反思一下,這里交給我。”
左時珩看向她,欲言又止。
左序有些不敢,但見父親并未出聲阻止,便戰戰兢兢地走了。
他一走,安聲也松了口氣。
左時珩手蜷了蜷,搖頭。
“安聲,你不應這樣偏袒。”
安聲說:“我雖然不是他真正的娘親,但也不是無故偏袒,我是有原因的,只是不能告訴你。”
“又是你們之間的小秘密?”
“對。”
左時珩望向她,片刻后無奈笑了笑,神色也轉為柔和。
“罷了,雖不知是什么原因,但你的理由總能說服我。”
安聲雙手扶住桌沿,隔著桌案向他稍稍傾身。
“不過左時珩,我還是想溫馨提醒一下,人是鐵,飯是鋼,不要在飯前兇孩子,這樣會很影響他們的食欲。”
“我……很兇嗎?”
“很兇,你喊他大名時,我都跟著不敢呼吸了。”
安聲未扎起的長發滑至身前,輕輕搖晃,左時珩捏住掌心,方克制住替她挽起鬢發的沖動。
他轉頭去瞧銅壺滴漏,分走心神:“的確到用午膳的時辰了,你的食欲方才受到我影響了嗎?”
安聲道:“我已經長大,不怕影響。”
“那便好,走吧,我們去吃飯。”
左時珩全然恢復了原先的溫和,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嚴消散一空。
安聲扯住他衣袖:“左時珩,待會兒在飯桌上也不要訓他們,讓他們好好吃飯。”
左時珩笑道:“好,聽你的。”
左時珩雖是個言必信諾必行的君子,但因此事到底還是對阿序歲歲影響不輕,兩人都不敢說話,只是默默夾著面前的菜。盡管安聲努力想讓氣氛輕松些,也收效不大。
原先還不舍得離家的左序因做錯了事,不敢面對爹爹,便也不提要安聲送了,飯后收拾了書箱包袱,隨管家乖乖坐上了去書院的馬車。
歲歲則是主動來找爹爹道歉,左時珩雖因答應了安聲,沒再訓斥責怪,只照例認真改完了她那一篇,讓她拿回去看,但歲歲還是掉了眼淚,哭得讓人心疼。
一向疼愛女兒的左時珩在這種問題上沒有讓步,垂眸問她:“哭是覺得委屈嗎?”
左歲搖頭:“是覺得做錯了事,讓爹爹生氣。”
左時珩這才語氣緩和,用帕子給她拭淚。
“誰都會犯錯,有錯就改,爹爹不會生氣。”
左歲認真點頭,說娘親教過這個道理。
這話讓安聲想起那封信,每位家人都在認真對待“安聲”,從來沒有一刻忘記她。
午后她陪歲歲說了會兒話,等她小憩后,她便又回到書房,同左時珩商量起昨夜未說完的“正事”。
左時珩是個極細心之人,很多事與她說的簡單明白。
介紹了成國公府的榮蔭,家族,又說起幾位當家人的性子,還順帶提了些常去參加這種宴會的達官顯貴。
后來他說阿聲不怯這種場合,第一次隨他進宮赴宴時,便敢直視圣顏,面對群臣亦是率真大方,比他還要從容。
當今圣上當年尚未登基還是太子,先皇病重,太子代為主持殿試,后欽點他為狀元,宮宴后,又特意邀他們夫妻二人進內廷敘話,彼時的太子妃十分喜愛她,說她與眾人不同,言談舉止間不流塵俗,又贊她在許多事上的見解獨特,讓她耳目一新,要她日后多進宮陪她閑聊。
在京不過五年,安聲便有多位手帕之交,譬如刑部尚書陳大人的夫人,工部左侍郎張大人的夫人,還有永國公府以及榮安侯府的夫人小姐,也都與安聲私交甚好。
左時珩笑起來,語氣也一并溫柔:“凡是與阿聲相處過的,沒有不喜歡她的。”
安聲默默聽著,心道難怪左時珩這么念念不忘。
她覺得自己應當做不到那個份上,她第一次來到這個陌生世界,雖說對許多事好奇大于害怕,但好奇心褪去之后,這終歸是個等級森嚴的封建時代。
她無意闖入,是異類,她甚至會在睡前胡思亂想,自己有一日若是被人發現穿越者身份,會不會像電視劇里那樣,被當作異端邪說燒死。
她還會想,那位“安聲”去哪兒了呢?她是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還是被這個世界“清除”了呢。
安聲坐在椅子上,耷拉著腦袋。
與左時珩聊完,對這個世界認知更多一點點后,她反而有些后悔攛掇左時珩帶她一起赴宴了。
或許待在這座宅邸里才是最安全的,直到她找到回去的辦法。
她嘆了口氣。
真是太荒誕了。
與左時珩約定的明明是“安聲”,為何在云水山左時珩見到的卻是她呢。
左時珩定定望著她,長睫斂著眼底毫不掩飾的心疼與愛意。
她坐在那兒,看起來很無措,仿佛那天在云水山一樣。
何時他才能放肆地牽她的手,將她擁入懷中,再告訴她,他與她說的每一件事,從來不是別人,都是她。
“安聲。”他輕喚。
“嗯?”她抬起頭。
左時珩忽然問:“刑部的陳尚書是《大丘律》主要編纂者,你猜他叫什么名字?“
“什么?”安聲懵懵搖頭,左時珩思維跳躍地真快,怎么突然問了個奇怪的問題。
“他叫陳律。”
“陳律。”安聲念了一遍,驀然笑出聲,“他應該叫陳律師。”
左時珩一本正經:“嗯,他也在受邀之列,明日我們見到他時,可以禮貌詢問,問他有無興趣改個名字。”
安聲被他逗笑,方才一堆的胡思亂想瞬間拋至腦后,又重新期待起明日的赴宴來。
“左時珩,做你的同僚也挺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