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聲說:“哪有做什么壞事?”
竟下意識忽略了他話中的“只道是尋常”。
“偷看。”
“我什么也沒看到,所以不成立。”
左時珩輕笑一聲,略調整了坐姿,靠向椅背,頗有幾分閑適慵懶。
“沒看到,叫做偷看未遂,又被當場抓獲,所以,事實成立。”
安聲的確做賊心虛,故而也爭辯不了幾句,他說得這般篤定,教她更沒有底氣了,臉不受控地泛紅。
“我真是來找你商量正事的,這是個意外,沒有要故意偷窺**的意思。”
“我信。”
安聲看他。
他道:“我信你并非故意,不過——”
他將那張信紙拾起來,目光在其上微微一頓,便遞給她,笑道:“光明正大地看,便不叫偷看了。”
“我……能看?”
“為何不行?我這里沒有你不能知道的隱秘,只要你問。”
安聲的確對信上的內容好奇,他既這般真誠坦蕩,自己也無須假意推辭了,便接了過來,仔細瀏覽。
信中內容瑣碎平常,卻不太常規。
開頭是天氣如何,吃了什么,又話題一轉說上次在門框上見到只螞蟻運著吃的,好奇它要去哪兒,于是盯了它半個時辰,最后在花園里發現個大蟻巢,分解了一整塊紅糖,許多螞蟻士兵般扛著糖粒來來回回訓練有素,站高了看像一幅畫。
她突發奇想,是否能用紅糖去誘導螞蟻排出她的名字,還仔細構思了“安聲”二字多少筆畫,需要多少只螞蟻,以及可行性。
信的結尾是:想你吻你以及萬分愛你,要給我回信。
“這是你妻子寫的嗎?”
“是。”
“可是落款……怎么是今天?”
“不是今天,是去年的今天。”
安聲又看了眼,果然是去年。
她訝異:“可是去年她……”
“她不在。”左時珩輕輕點了下頭,“我也找不到她。”
燈花嗶啵一聲,光更暗了些。
似追憶起往事,左時珩的脊背有些僵直,不過神情依然是柔和的。
“阿聲消失前,不知何日起,便瞞著我開始寫信,她一封一封寫,起初的幾封用詞考究,字跡工整,還有謄抄痕跡,信上的話也很多,后來大約是煩了累了……”他說著唇畔噙起笑,“便隨心所欲起來,有時信長,有時信短,甚至會將一件事故意分開幾次放在信中講……也只有她會這般寫信了。”
“至于落款時間則是不固定的,不過并不敷衍,皆言之有物,每讀一遍都覺有趣。”
安聲見到的這封,便是左時珩于去年今日才啟,安聲不準他提前看,他也不舍得提前閱盡,仿佛將信讀完,她便徹底消失了一般。
最后一封信是在年初,他大病一場,神思混沌之際,聽見歲歲在他床邊給他讀信,才從夢里掙扎醒來。
“你之前不知道她在寫信嗎?也沒問過?”安聲不解。
“我偶然見著幾次,她騙我說是練字,不許我看。”
說到此處,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安聲臉上,笑意越發溫和。
“其實我知道她在寫信,但并不知是寫給誰的,也不知她的用意,因為她常常有異于常人的想法,不過最后總是讓人驚喜,故此,我不問,只是期待著。”
左時珩起身,行至書架前,從左手邊一格抱了個不大不小的黑漆木盒,盒蓋上有螺鈿點綴,流光溢彩。
他將木盒放至桌上,打開銅扣,里面是一沓信封。
“這里共有一百五十六封。”
“要寫許久,許久。”
他氣息深重了幾分,胸腔內仿佛奔涌著萬千情緒,無法言說。
失去安聲的五年,若是沒有這些信,他大約是堅持不下來的。
即便有歲歲與阿序,他的魂魄也難以齊全。
安聲將信紙放入信封,連著信封放入木盒,輕聲說:“我明白,這些實在是太珍貴了。”
又再次道歉,說自己不應該看。
“無妨,這些并非什么不可告人的機密。”左時珩笑笑,似為了消解她的壓力,又取了一封給她,示意她打開。
安聲猶豫著打開,看清內容后揚起笑。
這封信是方才那封信的后續,日期是一月后,信中她說,訓練螞蟻的方法失敗了,她懷疑整個蟻群是一個大腦,由蟻后統一指揮,所以下次準備挾蟻后以令諸蟻,非要它們排出“左時珩”三個字不可。
這個抽象的精神狀態,和她簡直如出一轍。
不過她只會對熟人這般,對外大多維持一個正經人設。
越了解這位“安聲”,她便越覺得是“另一個自己”。
但也只能是另一個。
畢竟她不可能二十四歲就結婚十年還擁有兩個九歲的孩子,這太離譜了,解釋不通。
她讀完手中的信便習慣性地看向其他的,指著其中一些信封上的笑臉符號,好奇問:“這些是什么意思?”
“是給歲歲和阿序的信。”
左時珩照例不避諱她,又拆了一封。
安聲耳根發熱,覺得自己很厚臉皮,但索性就厚臉皮到底吧,她是真的好奇。
這一封給左歲的,開口稱呼是“歲歲寶寶”,內容不再天馬行空,而是溫柔細致了許多。
她同女兒提起自己的小學經歷,說那時自己很貪玩,老師布置的功課總要最后一天完成,但又氣性很大,但凡做不出題,就要生自己悶氣。有次被老師批評考試不認真,她放學后直接離家出走了,家人找了她幾個小時,險些報警,最后在公園角落里找到她,正一個人邊哭邊大聲背古詩。
她坦誠自己其實離家出走沒多久就后悔了,怕家人罵又怕丟臉,所以不敢回去,天黑以后實在害怕,只能背詩壯膽,可謂是自討苦吃。
她說,寶寶,不要怕犯錯,敢于承認積極改正才是最厲害的,不要因為任性去傷害爹爹,他是世上最愛你的人。
安聲看這封信看得認真,前面她覺得“安聲”同自己的小學經歷可謂基本一致,心跳不由快了幾分,但后面舉的例子她卻沒印象,便又漸漸放松下來。
待讀完后,她有些微微出神。
她想,“安聲”寫下這封信時,歲歲與阿序不過三四歲,大約字都認不全,可她信中對女兒的口吻,卻是完全平等的,她站在幼年的視角,去共情自己的孩子。
教導她而非責怪她,引導她而非說教她,在孩子成長缺席的五年里,她用一封封信提前履行自己做母親的責任。
她真的很會當媽媽。
很奇怪,安聲未婚未育,甚至不太喜歡小孩,覺得他們吵鬧,煩人,竟然在這封信里,與她感同身受了。
左時珩又從中抽了封信給她:“這是給阿序的,他們的笑臉符號不同,是阿聲讓他們自己‘創造’的。”
“咦,這封信怎么是封上的?”安聲訝問,“你沒打開過嗎?”
她手中的信封用蠟封了口,嚴嚴實實。
左時珩偏頭思索片刻,輕笑:“我知道了,這是阿序自己封的。阿聲給歲歲與阿序的信,除非他們同意,否則我不會打開,而他們若是想同自己的娘親有小秘密,就會將信封起來,再放回盒子里收著。”
安聲了然,感嘆道:“你很尊重他們,所以他們也信任你。”
否則若不想給爹爹看,便會自己收著了,又何必放心送回左時珩這里來。
至少她小時候日記本連上鎖都沒用。
左時珩只笑了笑,問她:“還要繼續看么?”
安聲搖頭,她耽誤太長時間了,書房內的蠟燭都快要燃盡了,不規則的燭淚上,焦黑的棉芯承托著細長的火焰,搖搖欲墜。
屋內也暗了許多,甚至能望見窗外月光如水,綢緞似的披了進來。
“你原先是來同我說什么事?有關成國公府赴宴嗎?”
“對。”
安聲杏眼微睜,心道真是什么都瞞不過他。
不過她嘴張了張,卻吁了口氣:“我好像想問很多,一下不知道從哪里問起了。”
“別緊張,安聲,我是同你一起去的,你盡可以相信我。”
安聲抬眸,跌入那片星湖般的璀璨里,他的目光總是溫和的,沉穩的,似一座避風港,她不經意闖入,一切狂風驟雨便就此被隔絕在外了。
左時珩的安撫打消了她內心的一點焦慮,于是她點了點頭。
左時珩笑道:“不早了,先去睡吧,我今晚會想一想,可能有哪些人到場,明日沒有朝會,我在工部衙門兩個時辰便回,到家會與你細說。”
他打開門,提了燈:“走吧,我送你回房。”
與他并肩行過連廊,轉眼便進了正屋,安聲簡直疑心這段暗夜的路是否無人時悄悄縮水了,否則怎么短了許多。
可今夜明月皎皎,月光燦燦。
左時珩攏起衣擺,低聲道:“晚安,安聲。”
“晚安。”安聲回道。
他轉身向來路走去,初春的夜有些潮涼,隱約傳來一聲低咳。
安聲追出去兩步,輕聲叫住他。
“左時珩。”
“嗯?”他轉身,抵在唇邊的手垂下,耐心等她說話。
安聲抿了抿唇,道:“你晚上睡覺,要把門窗關嚴實了,別吹到冷風。”
他似怔了怔,才輕笑頷首。
“好,我會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