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晴了兩日的天又飄起了鵝毛雪。
外頭天寒地凍的,屋子里燒了地龍,燃了炭火,倒是暖洋洋的。
早膳是米粥和一些精致吃食,玉羅都挺喜歡,于是每樣菜都嘗了些。
一開始玉羅還依照著先前禮儀女官教的那些規矩慢條斯理地吃著,吃幾口就要用干凈的帕子抹一抹嘴角的痕跡,確保不讓嘴唇沾染到一絲油漬,從頭到腳顯然都是一副淑女做派。
可是樣子是夠淑女了,就是實在苦了玉羅的肚子。
直到衛凜看出來笑她,“屋里就咱們兩個人,就別講究那些虛禮了。”
說罷,又夾了一筷子炸酥肉送到了王妃的碗里。
“喜歡吃就多吃點。”
玉羅一雙美目瞬時瞪圓:“你怎么知道我愛吃這個?”
方才嘗了第一口炸酥肉時,玉羅就愛上了這道香香酥酥的菜肴,然而禮儀女官早有訓誡“箸不過三”。縱是再愛一道菜,她最多也只能夾三箸。
所以即使玉羅再饞,夾完了三次后,也只能眼巴巴看著那盤噴香的炸酥肉不敢動筷了。
“你的眼睛都要掉進盤子里了,我又不瞎,當然瞧見了。”衛凜挑眉笑道,“這是咱們家里,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又沒人管你。”
王妃被他說的臉蛋一紅,有些羞惱地嗔他:“我這是守規矩!沈大人說了,大魏淑女都是這樣的!”
她可是好好學了規矩的,才不是什么不守規矩的粗魯女子!
王妃嬌憨可愛,衛凜很想逗她,但又怕逗狠了惹她惱,只能賠罪。
“好好好,但我還不是怕你受罪嘛。”郎君笑著,順勢給自己的王妃遞了臺階,“要不這樣,只有咱們兩個人的時候,你就把規矩且放放,和我一起做個野蠻人算了。”
說罷年輕的襄王爺就端起面前的米粥“吸溜”了一大口,哪里還有半分皇室的儀態可言。
玉羅被他逗笑,也不拘著那些虛禮了,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夾幾筷子就夾幾筷子,也不時時顧著儀態了。
滿足地用完早膳,夫妻二人便去了承禮堂。
今日臘月初十,是玉羅成親的第三日,依照大魏舊俗,新婦三朝當隨夫同返故里,拜見雙親。
可玉羅娘家太遠,一來一回最少得費上將近三個月,所以這去鐵弗回門一事只能作罷了。
好在永和帝早有體恤,特允鐵弗此番的送親隊伍暫留秦城。是以今日便改了規矩,由玉羅的叔父與兄長親赴襄王府,與新人相見,權當圓了這回門禮。
玉羅雖心中覺得有些遺憾,但想著能見到阿兄和叔叔,心里也是高興的很,于是今日便早早地和衛凜在承禮堂侯著了。
待看到骨力拔和莫賀的身影,衛凜還沒來得及開口,身旁的王妃頓時提著裙擺小跑,高興地撲了過去。
“叔叔!阿兄!”
莫賀也一臉激動之色,雙手接過自己的親妹妹,舉著人足足轉了三圈還不舍得放下。
“你、你快把人放下來,可別摔了王妃!”骨力拔看著莫賀心驚膽戰地喊。
玉羅成親前和莫賀這樣玩鬧還沒什么,可如今她是大魏的王妃,千金之軀,若是因此受了傷,那可就是鐵弗的不是了。
聽到叔叔催促,莫賀這才將人放下。
“骨力拔見過王爺、王妃。”看到衛凜過來,骨力拔忙單膝跪下,對二人行禮。
莫賀見狀也跟在后面行了禮。
玉羅見著叔叔和兄長對她和衛凜跪拜,心中有些麻麻的不是滋味,可再難受,也知道這是規矩。
如今鐵弗對大魏俯首稱臣,見到親王自是要跪的。
“往后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氣。”衛凜將骨力拔扶了起來,狹長鳳眼帶著笑意,“今日本是王妃的歸寧之日,無奈路途遙遠,只能請二位登門以解王妃的思鄉之心了。”
年輕郎君英氣俊美,談吐之間也十分有禮。
可莫賀看著眼前這個笑意盈盈的襄王,卻像見了鬼一般!
這還是戰場上那個恨不得取他首級的少年將軍嗎?
怎么幾日不見,竟是變了個人似的?
莫賀承認,當初出戰前見到大魏的這個玉面小將時,他心中是十分不屑的。
一個小白臉能有多厲害?
他阿史那莫賀力拔千斤,像這樣的小將,他一個能打十個。
可戰場上一交手,莫賀就知道自己錯了,他低估了大魏,更是低估了衛凜。
于是那一戰他不僅敗了,還敗得徹徹底底。
若是被衛凜取了性命也就罷了,可偏偏是生擒了他去當大魏的俘虜。
莫賀覺得他這輩子的臉都已經丟光了。如今還得用妹妹的婚事換自己的性命,每每想起都覺得無比羞愧。
可此時那個戰場上兇狠跋扈的郎君看著妹妹的目光竟是帶著幾分溫和笑意,莫賀簡直不可置信。
裝的吧?一定是裝的!
在莫賀偷偷打量這位襄王的同時,殊不知衛凜也暗中看了他好幾眼。
這莫賀除了那雙茶色的眼睛與自家王妃頗為相似外,其余地方真是沒半分像的了。
還是他的王妃會長,看著就讓人喜歡。
不像這對叔侄,此刻站在廳堂里,簡直宛如兩座小山。嬌小的王妃站在他們的跟前,就和個小娃娃似的。
王妃的娘家人要敘舊,衛凜自是給玉羅留了與家人單獨說話的空隙。
其實本來衛凜覺得自己留下也沒什么不好,但是那個莫賀說一句話便要盯盯他的神色,仿佛他臉上寫了字似的。
衛凜實在受不了這家伙灼熱的目光,便留他們叔侄三人自己聊了。
而莫賀見自己總算把襄王給盯走了,便立刻將自己的妹妹拉到了一旁小聲用突厥語問:“娜伊,你實話和我說,襄王他待你好不好,兇你沒,罵你沒?”
雖然妹妹方才說了襄王待她溫柔體貼,但莫賀只當是妹妹為了讓他和叔叔安心而故意說的客套話。
這個襄王一向瞧不起他們鐵弗人,莫賀擔心他會把氣撒到自己的親妹妹身上。
看著自家兄長一臉憂心忡忡,生怕她吃了虧的模樣,玉羅彎了彎眼睛:“阿兄就放心吧,襄王他人挺好的。”
雖然昨天她和衛凜吵架了,可他也向她賠禮道歉了,玉羅目前還是挺滿意這個王爺夫君的。
“娜伊別怕,你就大膽地和阿兄說,襄王他若真敢欺負你,老子、老子就和他拼了!”莫賀一臉兇狠,仿佛衛凜真欺負了玉羅似的。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了,還拼什么拼,襄王待我真的挺好的,他昨天還學小狗——”玉羅話還沒說完就登時捂住了自己的嘴。
險些露餡!
衛凜昨夜可是千叮嚀萬囑咐地讓她不許把他學小狗叫的事情說出去的。若是被阿兄這個大嘴巴知道了,那估計就得傳遍鐵弗草原了。
好在阿史那莫賀是個粗心思,并未注意到親妹妹后面的那句話,只聽她笑著說襄王待她挺好,這才安了那顆擔憂的心。
骨力拔和莫賀今日瞧完玉羅后就要啟程返回鐵弗。
臨行送到府門外,玉羅拉著兄長的衣袖依依不舍,眼里含著淚珠要落不落的。
而兩個向來威猛的草原漢子也是眼眶通紅,莫賀更是掩面淌著淚水。
秦城是好,可再好的地方也不是家鄉的草原。他們離開了,往后在這秦城,妹妹就真的一個家人依靠都沒了。
骨力拔拍了拍莫賀的肩膀,莫賀低頭擦干了淚,再抬頭看向了妹妹身旁的襄王,那張粗野蠻橫的臉此刻竟帶著幾分乞求。
“王爺,我妹妹今后就交給您了,請王爺一定照顧好她。”
莫賀的那張粗糙的臉上是當初被他生擒時都從未顯露過的示弱,衛凜有些詫異,雖然他不喜莫賀這人,但還是點了點頭。
“玉羅是我的王妃,我自會好好待她。”
莫賀雖然也不喜衛凜,但他知道衛凜不會是那種說假話的偽君子,于是朝他拱手,滿臉正色:“王爺是君子,我自當信王爺一回。”
“有王爺這句話,我和可汗可敦也都能放心了。”骨力拔也朗聲笑著,隨即向衛凜抱拳為禮,“天寒路遠,王爺與王妃在此留步即可,我等這便動身了。
看著叔父與兄長翻身上馬的背影,玉羅眼中噙著的淚珠終于滾落下來。
骨力拔和莫賀勒韁回頭,朝他們揮手作別,玉羅忙用力擺著胳膊,沖他們揚聲喊道:“記得給我寫信!也讓額涅和父汗都給我寫信!”
莫賀一步三回頭,抬手抹淚,對妹妹高聲應道:“都記下了!回去后我和額涅父汗每月都給你寫信!”
直到府門外再看不見叔父和兄長的車馬,站了許久的玉羅才舍得進門。
而衛凜自然是陪她一起站了會兒。
此刻看著王妃眼眶紅紅的模樣,衛凜知她傷心,也不好再提她家人,便開口哄她:“你來秦城也好幾天了,怕是還沒出去過吧,想不想去東西市逛逛,好玩的可多了。”
玉羅本來也只是個十幾歲的小娘子,說到底還是孩子心性,聽到可以出去玩,頓時家也不想了,眼睛也不酸了,點頭就說要去。
秦城有多繁華,玉羅還在鐵弗草原的時候就聽聞了。
城中有東西兩市,東市里多為服務大魏貴族的高端貨,譬如金銀、瓷玉、絲綢等;而西市雖主要是城中平頭百姓的消遣場所,但因其中品類眾多,囊括了百姓們的衣食住行,所以平日里比東市更為熱鬧繁榮。且西市還有不少西域和波斯來的商人,因而時不時地就會有秦城沒有的稀奇貨。
有詩人曾云“求珠駕滄海,采玉上荊衡。北買黨項馬,西擒吐蕃鸚。”
秦城的西市那可是匯聚了天下奇珍異寶,所以百姓又多稱其為“金市”。
不過這些熱鬧繁華,玉羅也只是聽說過而已。
大魏的文人喜歡寫詩,外祖母和額涅又喜歡讀詩,所以很多關于秦城的事玉羅也都是從這些詩里知道的。
東市和西市,玉羅想了想 ,覺得還是對西市更感興趣,便抬頭對衛凜道:“咱們先去西市逛逛吧。”
她也想看看那詩里的吐蕃鸚到底長啥樣子呢。
對于王妃的好奇,襄王爺答應的也很是干脆,說到了西市,直接給她買一百只吐蕃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