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蓁蓁到的時候,已經不算早了。
她的幾個小伙伴們早已在根據地玩了好一會兒。
在垃圾星上,普通人習慣抱團生存,小孩子們也學會了大人們的行事風格,成群結隊,很少落單。
和江蓁蓁一起玩的小伙伴,大多有著親戚關系。
比如比她大一歲的陸石頭,是江大舅的兒子;
還有和江十一、江十二年紀差不多的許大強、許大壯兩兄弟,他們是江十一、江十二父親的姐姐的孩子。
之所以特地說是江十一、江十二的父親,那是因為江蓁蓁和他們同母不同父。
生下江十二后沒多久,江母便和那個男人和平分手了。
據江母所說,是因為她覺得那人基因不行。
許家一連串地生兒子,連帶著她也只得了兩個兒子。
之后,江母換了個更優質的對象,這才有了江蓁蓁這個寶貝女兒。
但等江蓁蓁問起親生父親的身份時,江母又諱莫如深,只說這是個秘密,等江蓁蓁長大了再告訴她。
江蓁蓁也沒有再刨根究底。
畢竟有沒有父親這件事,對她影響并不大。
對江蓁蓁而言,生她養她的是母親,照顧她的是江大舅,陪她玩的是江十一和江十二兩個哥哥。
至于所謂的父親,那只是一個公式化的符號,頂多起了提供精-子的作用,在她整個人生中不值一提。
“十一!十二!蓁蓁!你們總算到了,我們都等你們好一會兒了。”
隔了好幾米,許大強和許大壯兩兄弟眼睛尖,立馬放下了手上的工具,朝著江蓁蓁他們高興地揮手。
許大強癟了癟嘴,哥倆好地攀上了江十二的肩膀:“十二,你們這也太磨嘰了,怎么這么慢?”
許大壯一臉篤定地說:“肯定是蓁蓁又賴床了,對不對?”
他話還沒說完,江十一便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皮笑肉不笑:“怎么?有意見?”
許大壯連連擺手告饒,委屈得不行:“你冤枉我,我哪有那個意思?”
他狠狠地瞪了江十一一眼,又眼巴巴地看向了江蓁蓁:“蓁蓁,你可別聽這家伙瞎說,我就是隨口一說。”
江蓁蓁哼了一聲,理直氣壯:“我們每天約的時間都是早上八點,現在才七點五十七,我們又沒遲到。”
“沒遲到,沒遲到,你們當然沒遲到!”許大強在旁邊補充,為自家弟弟說話。
“大壯他就是嘴巴笨,不會說話。剛剛他還在和我念叨你們,說找到了好東西,想要送給蓁蓁你。”
他這話倒是提醒了許大壯。
許大壯從隨身背著的小包里掏出一個灰黑色的機甲模型來,雙手捧著送到了江蓁蓁的面前。
“蓁蓁,你瞧瞧,這是我翻了好一會才找到的,你看看喜不喜歡。”
許大壯獻寶似的,雙眼亮晶晶的,期待能討得江蓁蓁的喜歡。
那機甲模型應該是小孩子的玩具,長10cm不到,制作工藝精湛,惟妙惟肖。
可惜的是,不知道在垃圾堆里放了多久,表面已經銹跡斑斑。
但這已經足以讓江蓁蓁的眼睛亮了起來。
這不能怪她。
在垃圾星棚戶區,生存都十分艱難,小孩玩的玩具更是少得可憐。
偶爾店鋪里有幾件,價格也都貴得上天。
江蓁蓁到底不是真的小孩,自然不會撒嬌打潑,吵著鬧著想要玩具。
哪怕有時候非常無聊,非常希望能有個玩具打發時間,但也都被理智壓了下去。
對于他們來說,這樣的機甲模型,已經是不得了的好東西了。
如果送到回收站,能換好幾個星幣。
要是和其他年紀差不多的小孩交換,甚至可能換到更多東西。
但歡喜歸歡喜,江蓁蓁卻沒有接過來,而是搖頭婉拒:“大壯,你們先自己玩吧。”
這是許大壯找到的,他明顯也很喜歡,江蓁蓁怎么能奪其所好?
反正東西就在這里,等許大壯玩夠了,她再借過來不遲。
許大壯卻是爽快得很,一把將機甲模型玩具塞到了江蓁蓁懷里。
他豪邁地拍著胸口:“蓁蓁,和我們還客氣什么?再說了,這種東西本來就是你們女孩子喜歡的更多些。”
他們男孩子無所謂的。
許大壯知道,和蓁蓁差不多年紀的小女孩,嘴里成天都念叨著機甲武器之類。
蓁蓁雖然嘴上不說,但看她的表情,明顯也是很喜歡的。
說完,沒等江蓁蓁拒絕,他便提溜著小包,拽著江十一跑了。
許大壯一邊跑,還一邊哈哈大笑,帶著點小驕傲。
若是有尾巴,恐怕都能翹到天上去。
這次,蓁蓁總會更喜歡他一點了吧!
他們這個小團體里面,江蓁蓁年紀最小,是唯一的女孩子,性格還乖巧又懂事。
平時嘴上雖然會皮幾句,但是真的相處起來,許大強、許大壯他們都下意識地格外在意她。
哪怕是一向最為沉默寡言的陸石頭,也最喜歡和江蓁蓁待在一塊。
說曹操,曹操到。
剛想到陸石頭,江蓁蓁一轉眼便瞧見了他。
七八歲的小男孩安安靜靜地縮在角落里,像是一朵灰色的小蘑菇。
察覺到江蓁蓁的視線,“小蘑菇”羞答答地抬起頭,朝著江蓁蓁羞澀地笑了笑。
“蓁蓁,送給你。”
陸石頭長得很秀氣,聲音也是細細弱弱的。
他攤開掌心,露出兩顆被攥得稍微有些皺巴的糖。
糖果只有黃豆大小,被包裹在亮晶晶的糖紙里,在陽光下閃著細細碎碎的光。
陸家的條件比他們好上不少。
陸母身強力壯,還有三個正值壯年的弟弟,一家子都是能賺錢的。
因此,作為陸家最小一輩唯一的孩子,陸石頭享受到的自然是最好的待遇。
像是這種糖果,店鋪里賣至少七八星幣一顆,江家只有逢年過節才會買上一些,陸石頭卻一般每半個月便能領到好幾顆。
可把江十一、江十二還有許大壯、許大強他們羨慕得不行。
但陸石頭是個很有原則的人。
無論這幾個小伙伴怎么鬧,他都絕對不會輕易把糖果給出去。
若是那半個月只有一顆糖果,那顆糖果便是江蓁蓁的。
若是他能領到兩顆,那便是江蓁蓁一顆,他一顆。
沒辦法,就是這么“雙標”!
江蓁蓁也不和他見外,大大方方地拿了一顆糖,剝開放進嘴里。
劣質糖果的甜味在口腔中化開,有點工業糖精的味道,一股廉價的塑料味。
但江蓁蓁卻吃得一臉滿足,眉毛都美滋滋地舒展了開來。
這可是甜味!懂不懂甜味的含金量?
她找了塊廢舊金屬做凳子,一屁-股坐了上去,又拍了拍身邊的空位。
“來,石頭,坐這里。”
陸石頭的嘴里也含上了另一顆糖,乖乖巧巧地跑到江蓁蓁的旁邊坐下。
江蓁蓁比陸石頭小一歲多,但是或許因為營養充足,外加是女性的緣故,她比陸石頭還要高上半個頭。
看起來倒像是她是姐姐,陸石頭是弟弟。
等陸石頭坐下,江蓁蓁不緊不慢地從黑色的背包里翻出一本破破爛爛的書。
她先將許大壯送給她的機甲模型玩具放好,然后才小心地翻開了書的封面頁。
這本舊書還是她幾年前在垃圾站翻找到的,當時便寶貝得不行,纏著陸大舅做了個書本的保護套,對待它比對待金子還精心。
江十一和江十二兩個人性格跳脫,動作總是沒個輕重,之前經常不小心弄壞了江蓁蓁的東西。
江蓁蓁向來是個大方的人,其他的東西也就罷了。
但有一次,哥倆不小心弄碎了一頁書,江蓁蓁氣得不行,把他們倆摁在凳子上,胖揍了好幾下。
不僅如此,當晚,江蓁蓁還少見地朝著江母撒嬌,“嚶嚶嚶”地哭了一大通,成功地讓江十一、江十二哥倆又得到了母親一頓“愛的關懷”。
江家向來是嚴母慈舅。
江大舅平常是不怎么動手的,性格溫柔體貼,照顧他們那叫一個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
但江母可不一樣。
她是真的會揍人,還是那種揍得特別疼的那種。
這一次的教訓令江十二和江十一印象非常深刻。
從此之后,他們再也不敢亂碰江蓁蓁的這本寶貝書了。
這其實也不能怪江蓁蓁。
要知道,垃圾星棚戶區是沒有學校的,他們又都是黑戶,沒有辦法進入內城讀書。
因此,棚戶區的祖祖輩輩,80%都是文盲。
江母和江大舅便是其中之一。
江母還稍微好些。
她在內城有錢人家做保鏢,勉強認識十幾個星際常用字詞。
但是江大舅,那是徹頭徹尾的文盲一個。
不僅他們,江家的七大姑八大姨,住得近的、住得遠的親戚朋友,家家戶戶基本都是這樣。
他們所有人都是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生下來的孩子們自然也是同樣。
江蓁蓁所有的小伙伴們都不識字,也沒有要去學習的概念。
文化知識?那是什么東西?
又不能吃又不能穿的,學了純粹是浪費時間。
對他們而言,年紀小的時候瘋玩,稍微大些了跟著長輩們拾荒,補貼家用,等成年了便去干體力活,多賺些錢。
要是能撞大運,像江母一樣憑借著一把子力氣,被內城人家看中,得個正式工作,那真是祖墳里冒青煙了。
更多的人都是子承母業,干著拾荒者的工作,至少能保個衣食無憂、吃穿不愁。
江蓁蓁剛得知這一切的時候,那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但她并沒有就此放棄,而是努力尋找著新的出路。
她不甘心,不甘心一輩子做文盲。
經過她不懈的多方打聽,終于找到了棚戶區少有的文化人——回收站的小老板。
但在這里,知識是有價格的。
江蓁蓁仗著自己年紀小,臉皮厚,在小老板那里死乞白賴。
賣萌、撒嬌,所有手段都用遍了,最后才終于打動了小老板,讓她收下了自己這個學生。
經過小老板打折再打折,江蓁蓁砍價再砍價,最后爭取到了100星幣的價格,讓小老板教會江蓁蓁那本書上全部的字。
是的,那時候江蓁蓁才知道,她撿到的這本書叫做《星際常用字詞》。
星際電子書籍普遍,紙質書昂貴且少見,也就有錢人家的小孩們,為了彰顯底蘊,會專門學習紙質的書本入門。
不知道是誰用完后隨手扔了,漂泊了千山萬水,跨越了無數光年,最后輾轉來了垃圾星,落到了江蓁蓁手里。
到現在為止,江蓁蓁已經在小老板那兒學習了一年多,認會了常用的幾百個字詞,日常書寫毫無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