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么?”秦安沫問。
許晉州沒躲。
“我說,”他看著她,一字一句,“不是誤會。
秦安沫沒說話。
她低下頭,把碗里最后一粒米飯撥進嘴里,細嚼慢咽。
然后她放下筷子,拿起布兜,站起來。
“許晉州。”她說。
她叫的是他的名字。
他握緊茶杯。
“你這人,”她頓了頓,“怎么連謊都不會撒。”
她掀開藍布簾,走了出去。
許晉州怔了一瞬,旋即起身,匆匆把零錢壓在桌上,追了出去,他走到她身后,兩步遠,停下來。
“秦同志。”他開口,聲音有些緊。
她沒回頭。
“我剛才說的,”他頓了頓,“是真話。
法桐葉子被風吹動,沙沙地響。
她依然背對著他。
“我知道。”她說。
這三個字很輕,像落進深潭的石子,只蕩開幾圈極細的漣漪,便沉了下去。
許晉州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他忽然很想問她: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從那天晚上起,閉上眼就是你把我拽進懷里的樣子?你知道我今天從大隊部門口繞了三趟,才“恰好”遇見你去請假?你知道你問我“好看嗎”的時候,我用了多大勁才沒讓聲音發抖?
他什么都沒問。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暮色一點一點把她整個人裹進去。
然后,她轉過身來。
月光落在她臉上,把那雙眼睛照得很亮。
“許知青,”她說,“飯也吃了,裙子也買了。”
她頓了頓。
“下次什么時候再請我?”
許晉州愣了一下。
隨即,他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你想什么時候?”他問。
她沒答。
她只是從他身側走過去,在自行車后座上側坐下來。
“走了。”她說,“再晚村里該傳閑話了。”
他推起車。
車子騎出去很遠,他才感覺她的手輕輕扶上了他的腰側。
這一次,他沒有僵。
他只是把車騎得更穩了一些。
秦安沫在黑暗里彎了彎嘴角。
——許晉州。
——你會不會太好騙了一點?
秦安沫回到秦家時,月亮已經升到了院墻外那棵老槐樹的梢頭。
她和秦安心是一個房間,屋里的燈亮著,她在門口站了兩秒之后推門而入。
秦安心聽見門響,抬起頭,目光先落在秦安沫臉上,然后往下,定在她挎著的布兜上。布兜口沒系嚴,露出里頭那團舊報紙的一角。
“你去哪兒了?大隊長說你請假了沒去上工,又一天不在家。”秦安心自然不可能是真心關心這個堂姐。
“我去哪里還需要向你匯報?”秦安沫翻了個白眼,徑自走到自己床邊,把布兜放下,而后出去打水洗臉。
秦安心見狀偷偷摸摸得就打開布兜,露出那件碎花的確良襯衫和百褶裙,隨后她的目光釘在那條裙子上,一動不動。
秦安沫洗完臉回來,依靠在門邊道:“看夠了沒有?”
“這哪來的?”
“你猜?”秦安沫玩味兒得說。
“買的?”秦安心面目都要猙獰起來,“你哪來的錢?哪來的布票?”
秦安沫上工得到的所有錢糧票布票都是牛大梅去領的,而她父母的撫恤金一半在奶奶那里,一半在牛大梅手上,她自己哪里來的錢?
“那就是我偷的搶的唄!你可得好好檢查一下你的私房錢有沒有少,別進了我的口袋哦!”
“秦安沫你敢偷我的錢我跟你沒完!”秦安心一邊放狠話一邊翻自己床底下的小盒子,打開一瞧,六毛錢好好躺在里面呢!
隨即她反應過來,六毛錢咋可能買得到這么好的裙子?這裙子沒個三五塊下不來。
秦安心心里嫉妒得冒泡,她得攢一年才能買得起這一件裙子呢!很快她想到了一個人——
“是秦峰海給你買的吧?”
秦安沫抬起頭,似乎是在回憶這個人是誰。
秦峰海,大隊長秦國華的兒子。村里條件最好的后生——他爹是大隊長,他本人在公社農機站當司機,開拖拉機,每月有固定工資,不用下地掙工分。去年過年,他穿著一件簇新的軍大衣從村口過,全村的姑娘都扒著墻頭看。
秦安心看得最緊。
“我就說嘛,”秦安心說,“你上次發什么瘋,把我捆起來扔瓜棚里——原來是有人給你撐腰了?怎么,秦峰海跟你許諾什么了?”
秦安沫站起來。
秦安心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那天被秦安沫按在地上捆起來的記憶還新鮮著。
但秦安沫沒動手。
她只是慢慢走近,在離秦安心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低頭看著她——秦安心比她矮小半個頭,這會兒被那道居高臨下的目光看著,竟有些發怵。
“秦安心,”秦安沫的聲音很平,“你喜歡秦海峰呀?”
秦安沫回憶了一下,在書中秦安心開始確實是喜歡秦海峰的,畢竟他是全村最靚的仔,只是后來秦安心結識許晉州之后發現,這個下鄉的知青家里條件不知道好多少倍。
再加上后面重新高考,許晉州成功返城,秦安心更是一整個人和一整顆心都撲了上去。
秦安心愣了一下,旋即漲紅了臉。
“你、你胡說什么!”
“我胡說?”秦安沫嘴角彎起來,“那你這么激動干什么?我說是秦峰海買的,你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怎么,怕他真給我買?”
秦安心被噎住了。
秦安沫往后退了一步,從頭到腳把她打量了一遍。
“你放心,”她說,語氣懶洋洋的,“我對開拖拉機的不感興趣。你的秦峰海,還是你的。”
秦安心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她想反駁,想說“誰稀罕”,但喉嚨里像卡了什么東西,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秦安沫已經轉身,把那條裙子拎起來,疊好,重新放回布兜里。
秦安心盯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
“不會是……是許晉州?”
秦安沫的手頓了一下,倒是沒有她想象中的愚蠢嘛!
秦安心看見了。
她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聲音一下子尖起來:“真是許晉州?那個知青?他憑什么給你買裙子?你們什么關系?”
“秦安心拜你所賜,外面的人都知道我們是什么關系呀,你傳出去的謠言還需要來問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