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剛過寅時。
北境的冬夜長得像沒有盡頭,這時候外面還是黑漆漆的一片,寒風跟刀刮似的,卷著碎雪,“嗚嗚”地吹著哨子,抽打在營帳上,發出“噼啪”的脆響。
“咚!咚!咚!”
沉悶如雷的聚將鼓在大營里炸響,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
這是雷烈那標志性的大嗓門在吼:“都他娘的給老子滾起來!少帥有令,寅時三刻校場集合!誰敢遲到,今天就沒早飯吃!”
蕭塵其實一夜沒睡。
那顆“透骨丹”的藥力霸道得超乎想象,讓他精神亢奮得像吞了兩斤燒紅的炭火,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發出喧囂的轟鳴。
他在腦子里將今天的訓練計劃反復推演了十幾遍,精確到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呼吸的節奏。
他穿戴整齊,一身最普通的士卒皮甲,冰冷而硬邦邦的皮革磨得皮膚生疼,每一個關節都感到滯澀。
沒有溫暖的狐裘,沒有精致的暖爐,只有一把制式的長刀掛在腰間,那冰冷的鐵鞘貼著大腿,仿佛在提醒他,這里是戰場。
當他走出營帳的時候,校場上已經稀稀拉拉站了不少人。
那些士兵一個個縮著脖子,手揣在袖子里,睡眼惺忪,嘴里還在罵罵咧咧,哈出的白氣瞬間被寒風吹散。
“這么早集合,瘋了吧?天都沒亮透。”
“聽說是那個九公子要來?我看八成就是做做樣子,走個過場。”
“等著吧,一會兒肯定裹著三層大棉襖出來講兩句漂亮話,然后就拍拍屁股回屋烤火去了,咱們還得在這兒喝西北風。”
正議論著,人群突然安靜了下來,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
因為他們看到蕭塵走過來了。
一身單薄的皮甲,在狂風中顯得有些空蕩蕩的,但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過,腰桿挺得筆直如槍。
那張臉在火把的映照下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卻冷得像兩塊浸在北海里的玄冰。
雷烈、趙虎等一眾將領早就到了,看到蕭塵這副打扮,雷烈的眼皮子狠狠跳了跳。
“少……少帥,您真穿這個?”雷烈指了指那身單薄的皮甲,喉結滾動了一下,“這玩意兒不抗凍啊,風一吹就透了。”
“廢話少說。”蕭塵沒有上那象征著權力的點將臺,而是直接走進了隊列最前方的新兵方陣里,站在了第一排最邊上的位置,“趙虎,出列!”
負責訓練的趙虎渾身打了個激靈,趕緊跑出來,甲胄“嘩啦”作響:“末將在!”
“按昨晚說的,開始吧。”蕭塵目視前方,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扎進每個人的耳朵里,“把我當個新兵蛋子,別他媽當少帥。要是讓我發現你放水,我就把你扒光了扔到雁門關外喂狼。”
趙虎咽了口唾沫,只覺得頭皮一陣陣發麻,后背的冷汗都快結成冰了。
他猛地轉過身,看著那群還沒睡醒的新兵和抱著膀子看熱鬧的老兵,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吼道:“全體都有!熱身!繞校場跑二十圈!跑不完的,早飯取消,午飯也取消!”
二十圈!
這校場一圈足有兩里地,二十圈就是整整四十里(20公里)!
對于這群剛入伍不久,身體還沒練開的新兵蛋子來說,這簡直是要他們的命。
“啊?二十圈?趙教頭瘋了吧?”
“這會死人的!天這么冷!”
抱怨聲剛起,就看見一道人影已經像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是蕭塵。
他不緊不慢,保持著一個近乎完美的、恒定的節奏,呼吸配合著步伐,每一步踏在凍硬的土地上,都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一步一步地跑進了漫天風雪里。
雷烈等人一看,哪還敢愣著?
“都他娘的看什么看!少帥都跑了,你們只要腿沒斷就給老子跑起來!”雷烈咆哮著,一腳踹在一個磨蹭的新兵屁股上,帶著一群校尉級軍官也緊隨其后沖了出去。
一開始,所有人都覺得九公子是在硬撐,是在演戲。
估計跑個兩三圈,就得裝模作樣地岔氣倒下。
畢竟全軍上下誰不知道,九公子是個走幾步路都要喘三喘的藥罐子。
但是,三圈過去了。
五圈過去了。
十圈過去了。
蕭塵的速度始終不快,但他就像一臺設定好程序的精密機器,始終保持著那個固定的頻率。
沒有停頓,沒有踉蹌,甚至連擺臂的幅度都沒有絲毫改變。
但只有跟在他身后的雷烈能清晰聽見,蕭塵的呼吸聲已經變得像一具破爛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尖銳的嘶鳴,每一次呼氣都混雜著壓抑的悶哼,那是肺部在極度缺氧下的痛苦悲鳴。
汗水順著蕭塵的額頭流下來,還沒落地就結成了細碎的冰碴子,掛在他的眉毛和睫毛上,讓他看起來像個從冰雪里走出的白眉修羅。
“少帥……歇……歇會兒吧?”雷烈湊上來,他是真的怕蕭塵一口氣上不來,猝死在這校場上,那他萬死莫辭。
蕭塵沒理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的全部意志,都集中在腦海里那個瘋狂閃爍著紅色警報的“戰術沙盤”上。
【心率:185次/分鐘。體溫:39.5度。肌肉乳酸堆積:高危。】
【警告:身體機能已達崩潰臨界點。】
【最優建議:立即停止一切劇烈運動,否則將造成不可逆的永久性損傷。】
蕭塵在心里用盡全力嘶吼了一句:“閉嘴!”
他知道這是“透骨丹”在瘋狂透支他的生命,但他必須跑完。
他知道這已經不單單是跑步,這是在用自己的命,給這支瀕臨崩潰的軍隊,重新注入一根脊梁骨!他要告訴這三萬鎮北軍,告訴全天下,蕭家的種,沒有一個是孬種!
十五圈。
新兵們已經倒下了一大片,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躺在雪地里哀嚎。
那些原本看熱鬧的老兵,此刻也都不再嬉笑,一個個神情肅穆地站在場邊,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敬畏。
十八圈。
蕭塵感覺自己的雙腿已經灌滿了鉛,每抬起一步都像是在拖著兩座大山。
嗓子里全是濃重的血腥味,眼前一陣陣發黑,無數光怪陸離的幻象在閃爍。
就在這時,旁邊伸過來一只手,想要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是趙虎。他實在看不下去了。
“滾開!”
蕭塵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像兩塊砂紙在瘋狂摩擦。
他猛地一把甩開趙虎的手,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幾乎要栽倒,卻又憑借著非人的意志力強行站穩,雙腳在地上犁出兩道深痕,繼續向前跑去。
最后兩圈。
整個校場,數萬將士,死一般的寂靜。
天地間,只剩下那一個孤獨的身影,沉重的腳步聲和那粗重得令人心悸的喘息聲。
當蕭塵的腳邁過那條用白灰畫出的終點線時,他沒有像所有人預料的那樣轟然倒下。
他雙手死死撐著膝蓋,身體彎成一張拉滿的弓,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像是一條剛被拋上岸、瀕死的巨鯨。
他身上蒸騰出的滾滾熱氣,在酷寒的空氣中形成了一團白霧,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宛如魔神。
但他依然站著,雙腿抖得像篩糠,卻死死地站著。
雷烈第一個沖過來,看著蕭塵這副模樣,這個鐵打的漢子,眼眶毫無征兆地紅了。
“少帥……”他的聲音哽咽了。
蕭塵緩緩抬起頭,那張臉上掛滿了冰碴和干涸的血絲,嘴角卻硬生生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清晰地問道:
“早飯……吃什么?”
這一刻,雷烈覺得,眼前這個隨時會倒下的病秧子少帥,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在刀山火海里沖殺的猛將,都要狠,狠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