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煙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她緊緊咬著嘴唇,咬得嘴唇都滲出了血絲。
眼眶通紅,淚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中打轉,模糊了視線。
蕭塵的每一句話,都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她的心上,將她內心深處那些血淋淋的傷疤再次撕開,冒出滋滋的青煙。
她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丈夫蕭龍的臉。
那個總是笑著說“含煙,待我凱旋,便為你畫眉”的男人,那個在她生辰那天,親手為她打造了一把名為“含煙”的寶劍的男人,那個說要陪她看遍北境雪景的男人……
最后卻因為內鬼出賣,被亂箭穿心,死在了白狼谷的泥濘之中!
她想起了那五萬將士。
那些曾經跟隨蕭家南征北戰的鐵血男兒,那些在校場上對她喊“大少夫人”的憨厚士兵,那些說要護她周全的忠勇之士……
最后卻因為朝廷的算計,因為內鬼的背叛,全部埋骨他鄉!連尸骨都找不回來!
那些被她刻意壓抑的恨意與悲痛,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而出,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的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只能用手撐住桌沿,才勉強站穩。
“我蕭家男兒,世代鎮守國門,沙場征戰,馬革裹尸,為大夏邊境的安寧奉獻了一切!”
蕭塵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更加堅定如鐵。
他的拳頭緊緊攥著,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我父王和兄長們,為大夏流盡了最后一滴血!五萬將士埋骨白狼谷,他們的鮮血,染紅了雁門關外的每一寸土地!”
“可換來的是什么?!”
蕭塵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堅硬的梨花木桌面竟被他拍出一道清晰的掌印,木屑四濺!
茶杯被震得跳起半尺高,在空中翻滾了幾圈,摔在地上粉身碎骨,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換來的是朝廷的猜忌!是皇帝的削權!是丞相的構陷!是那些蛀蟲的貪婪!”
“他們克扣我們的軍餉,讓我們的將士吃不飽穿不暖,在冰天雪地里用血肉之軀抵擋胡虜的彎刀!”
“他們倒賣我們的軍糧,讓我們的將士在戰場上餓著肚子拼命!”
“他們出賣我們的情報,讓我們的父兄,我們的袍澤,一次次陷入絕境!白狼谷那一戰,五萬精銳被三面合圍,糧草斷絕,箭矢耗盡!”
蕭塵的聲音越來越嘶啞,眼眶通紅,青筋暴起。
“難道,我們還要繼續忍讓下去嗎?繼續跪著求生,任人宰割嗎?!”
蕭塵的目光,銳利如刀,如同兩團燃燒的火焰,死死地盯著柳含煙。
“大嫂,你告訴我,我們還要忍到什么時候?!”
“忍到蕭家徹底覆滅?忍到鎮北軍被徹底吞并?忍到這北境的百萬百姓,全都成為那些權貴盤剝的奴隸?!”
“忍到你我都跪在刑場上,被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冠以'謀反'的罪名,千刀萬剮?!”
柳含煙的淚水,終于決堤。
她捂著嘴,肩膀劇烈顫抖,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哭泣聲,那聲音凄厲而絕望,如同受傷的野獸。
“父王和八個哥哥他們出征時何等的豪情萬丈,他們說要為大夏開疆拓土,要讓蕭家的旗幟插遍草原,可他們一個都沒有回來。他們都死了。死在了這個吃人的世道里。死在了那些口口聲聲說“忠君愛國”的偽君子手里。我不想讓悲劇重演,我蕭塵,絕不會讓蕭家,再受任何屈辱!絕不!”
蕭塵的聲音,如同驚雷,如同誓言,在書房中轟然回蕩,震得窗欞都在顫抖。
“我不在乎什么正道,不在乎什么名聲,更不在乎朝廷怎么看我!”
“我只知道,欠我蕭家的債,必須用血來還!”
“害死我父王和兄長的人,必須付出代價!”
“那些貪官污吏,那些蛀蟲權貴,我會一個個清算,一個個讓他們跪在父王的靈前,用他們的頭顱來祭奠!”
“哪怕這條路,會讓我背負千古罵名,會讓我墮入無間地獄,我也絕不后悔!”
“因為我知道,只有這樣,蕭家才能活下去!鎮北軍才能活下去!北境的百姓,才不會被那些豺狼虎豹吞噬殆盡!”
柳含煙抬起淚眼,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被她鄙夷的“病秧子”,看著這個如今如同地獄歸來的修羅般的少年。
她終于明白了。
蕭塵是對的。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里,一味的妥協和忍讓,只會讓自己死得更快。
只有成為更兇、更狠的惡獸,才有資格制定規則,才有能力守護自己所珍視的一切。
而所謂的“羔羊”,只會被踐踏,被蹂躪,被吞噬得骨頭都不剩。
公公和丈夫的死,已經用最慘烈的方式,證明了這一點。
“九弟……”
柳含煙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仿佛經歷了漫長的跋涉,終于抵達了某種彼岸。
“我……明白了。”
她深深地看了蕭塵一眼,眼中的掙扎與痛苦,終于化作了如寒鐵般的堅定。
她用手背擦去臉上的淚水,那張蒼白的臉上,重新浮現出往日的英氣,只是比以前更多了幾分冷酷與決絕。
“是我太天真了。我以為,只要我們守住底線,守住所謂的'正道',就能贏得尊重,贏得活路。”
“可我錯了。”
“這個世道,從來不會因為你守規矩,就對你手下留情。那些豺狼,只會把你的善良當成軟弱,把你的忍讓當成可欺!”
柳含煙的眼神,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堅毅,只是比以往更多了幾分深沉與冷酷,像一把淬了寒毒的利刃。
“從今往后,我不會再質疑你的任何決定。”
“你說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哪怕是讓我帶兵屠城,我柳含煙,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她單膝跪地,右手撫胸,聲音鏗鏘有力。
蕭塵看著她眼中的決絕,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他知道,這把蕭家最鋒利的槍,在今天,被他親手重鑄了。
他伸出手,輕輕扶起了她。
“大嫂,我不需要你變成殺人機器。”
蕭塵的聲音,難得地帶著幾分溫柔,如同春風拂面。
“我只需要你明白,我們現在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活下去,為了讓蕭家活下去,為了讓鎮北軍活下去,為了讓北境的百姓不再被那些蛀蟲盤剝。”
“我們不是惡人,但我們也絕不會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們要做的,是讓那些真正的惡人,付出代價。”
柳含煙重重點頭,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如同淬火的鋼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