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鎮北王府,議事廳。
地龍燒得正旺,炭火在銅爐里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驅散了屋外的嚴寒。
巨大的北境輿圖鋪展在紫檀木長案上,燭火映照下,那些標注著關隘、城池、部落的符號仿佛都在跳動。
蕭塵一襲白衣勝雪,外罩黑色狐裘,正站在輿圖前,修長的手指捏著一枚朱砂筆,在“黑狼部”的駐地上緩緩畫了一個鮮紅的圈。
那一圈,紅得刺眼,如同鮮血。
“黑狼部最近異動頻繁,探子回報說,蒼狼那個老家伙正在集結部落。”蕭塵的聲音清冷,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點在幾個關鍵位置上,“不過他不會在這個時候動手。”
“為什么?”
柳含煙站在他身側,她鳳目微瞇,盯著輿圖上那個被圈起來的黑狼部駐地,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解。
“因為他上一次白狼谷雖然消滅了咱們五萬鎮北軍,但他們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蕭塵解釋道,語氣篤定,“蒼狼那老狐貍不是莽夫,他只會默默舔舐傷口,等到徹底恢復元氣,逮到最致命的機會,再向我們亮出獠牙。”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更加深邃:“而且,草原上的規矩是強者為尊。他現在實力大損,必然要先穩住內部那些蠢蠢欲動的小部落,否則……”
話音未落——
“報——!!!”
一聲凄厲至極、幾乎撕裂喉嚨的嘶吼聲,突兀地從議事廳外炸響,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開了這片刻的寧靜!
“砰!”
議事廳厚重的紅木大門被粗暴地撞開,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一名傳令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甚至因為跑得太急,腳下一個踉蹌,在門檻上絆了一跤,整個人直接撲倒在蕭塵腳下,膝蓋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磚上,發出沉悶的“咚”聲。
“放肆!成何體統!”
柳含煙鳳目一寒,一股凌厲的煞氣瞬間從她身上爆發,那是久經沙場的女將軍獨有的威壓,壓得那傳令兵渾身一顫。
然而下一秒——
當她看清那傳令兵的臉時,所有的怒意都凝固了。
那是一張被恐懼徹底扭曲的臉,滿是汗水和淚水,嘴唇哆嗦得連話都說不利索,眼中滿是驚惶。
“少……少帥!大少夫人!城……城門口……”
蕭塵眼眸微瞇,一股無形的威壓瞬間籠罩全場。
他沒有動,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那雙漆黑如深潭的眸子,在燭火下閃過一絲冷冽的寒光。
“把舌頭捋直了說。”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天塌不下來。”
那傳令兵被這股氣勢一震,猛地咬了咬牙,狠狠吞了一口唾沫,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帶著哭腔吼了出來:
“城門口來了個血人!渾身插滿了箭,血都快流干了,說是……說是兵部尚書府的柳安!人已經昏死過去了,守城門的百夫長將他送到了北大營,隨行的軍醫說……說怕是挺不過今晚了!!”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天雷,狠狠劈在柳含煙的天靈蓋上!
“你說什么?!”
柳含煙手中的青花瓷茶盞瞬間被她捏得粉碎!
“咔嚓!”
尖銳的瓷片在她掌心炸開,滾燙的茶水混合著鮮紅的血液,順著她白皙修長的指縫蜿蜒流下,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磚上,濺起細小的血花,觸目驚心。
可她卻渾然不覺,仿佛痛覺神經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徹底切斷。
她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大,連身后那把沉重的紫檀太師椅都被直接撞翻在地,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空曠的議事廳里激起層層回音。
“柳安……怎么可能是柳安?!他……他不是在京城嗎?!父親怎么會讓他來北境?!”
柳含煙的聲音在劇烈顫抖,那是從靈魂深處泛起的恐懼。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那張向來在沙場上殺伐果斷、面對千軍萬馬都未曾變色的絕美臉龐,此刻卻褪盡了最后一絲血色,慘白如紙,甚至泛起一層死灰。
雙腿一軟,竟差點跌倒。
那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弟弟啊!
是那個總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姐姐姐姐”、被她護在身后、連只螞蚱都不敢抓的小鼻涕蟲!
若非京城發生了天大的變故,若非父親已經被逼到了絕路、走投無路,怎么可能派這唯一的侄子、柳家唯一的男丁,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橫跨千里死地來送信?!
“京城……父親……”
柳含煙喃喃自語,眼眶瞬間紅透,一股巨大的眩暈感如潮水般襲來,讓她眼前的世界都在瘋狂旋轉,天旋地轉。
就在她即將失態倒下的瞬間——
一只溫熱而有力的大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那只大手的力量沉穩而滾燙,像是一道鐵箍,硬生生將柳含煙從崩潰的邊緣拽了回來。
柳含煙渾身一顫,像是觸電般猛地抬起頭。
那雙平日里總是冷若冰霜、甚至帶著幾分傲慢與凌厲的鳳目,此刻早已蓄滿了破碎的水光,眼眶通紅。
那里面沒有了往日指揮千軍萬馬時的鎮定從容,只有一種令人心碎的、如同迷路孩童般的無助與驚惶。
“蕭……蕭塵……”
她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喉嚨里塞滿了沙礫,每一個字都說得艱難無比。
她下意識地想要抓住蕭塵的手臂,那雙曾經握慣了長劍的手,此刻卻在劇烈顫抖,指甲深深地嵌入了他的狐裘里,甚至隔著厚厚的皮毛掐進了肉里,但她自己渾然不覺。
“那是柳安……是我弟弟……他……他才二十歲……他還那么小……”
柳含煙語無倫次地呢喃著,整個人都在劇烈地哆嗦,如同風中殘燭。
那個在戰場上連中三箭都不吭一聲、提槍敢沖萬人陣、被敵軍稱為“紅衣修羅”的女戰神,此刻卻因為“弟弟”這兩個字,脆弱得像一張薄紙,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我知道。”
蕭塵沒有多余的廢話,他的聲音低沉、冷靜,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鎮定,像是在這狂亂的風暴中心定下了一根神針。
他反手握住柳含煙冰冷刺骨、甚至有些僵硬的手腕,稍一用力,借著巧勁將她踉蹌的身形扶正。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更加深邃,那雙漆黑的眸子里,閃過一絲凜冽的寒意。
“來人!備馬!立刻!”
他的聲音不大,卻如同金石撞擊,在議事廳里回蕩,震得那些侍衛渾身一顫,立刻沖了出去。
柳含煙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借此壓下胸腔里那股快要爆炸的恐懼與慌亂。
“我……我自己能走!”
她猛地推開蕭塵的攙扶,那是她身為大夏女將、身為柳家女兒最后的倔強與驕傲。
她咬著牙,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那股鉆心的疼痛讓她瞬間清醒了幾分,她借著這股痛,硬生生把發軟的雙腿重新釘在了地上。
轉身沖出議事廳時,她的腳步雖然還有些虛浮,甚至踉蹌了一下撞在門框上,肩膀撞得生疼,但她沒有回頭,反而咬牙加快了速度。
門外,風雪依舊。
刺骨的寒風夾雜著密集的雪沫子撲面而來,如同無數把小刀子割在臉上,打得生疼,卻也讓人瞬間清醒。
護衛已經牽著兩匹戰馬沖到了臺階下,馬鼻里噴著粗重的白氣,不安地刨著蹄子,在雪地上留下一個個深深的印記。
柳含煙沖下臺階,一把奪過韁繩。
她的手還在止不住地顫抖,那只曾經能挽強弓、降烈馬、在戰場上取敵將首級如探囊取物的手,此刻卻連馬鐙都踩不穩。
第一次嘗試,腳下一滑,身子一歪,險些栽倒在雪地里。
“大嫂!”
蕭塵上前一步,剛要伸手去扶。
“別管我!我自己能行!!”
柳含煙發出一聲低吼,那是受傷母獸般的嘶鳴,帶著哭腔,更帶著一股子狠勁與決絕。
她死死咬著蒼白的嘴唇,直到嘗到了濃重的血腥味,直到嘴唇被咬破。
憑借著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記憶,她深吸一口氣,左腳猛地一蹬,整個人如同一只在風雪中掙扎的大雁,翻身上馬!
動作雖不如往日那般行云流水、瀟灑利落,甚至有些狼狽,卻透著一股令人動容的慘烈與決絕。
“駕!!”
柳含煙甚至來不及等蕭塵,馬鞭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抽下,抽得戰馬一聲悲鳴。
戰馬吃痛,嘶鳴一聲,四蹄翻飛,卷起漫天雪塵,發瘋般沖入風雪之中,如同一道紅色的閃電,轉瞬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蕭塵看著那個在風雪中略顯單薄、卻死不低頭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那是心疼。
“駕!”
蕭塵翻身上馬,猛抖韁繩,胯下的戰馬發出一聲長嘶,如一道黑色的閃電緊隨其后,破開風雪,追了上去。
兩人兩騎,一前一后,如離弦之箭般朝著北大營的方向狂奔而去。
馬蹄聲如雷,在這風雪交加的夜里,顯得格外急促而悲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