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權貴之圈本來就不大,向來皆是無風不起浪的,若是自己真的將雲娘嫁去了朱府,那大家定然會說他濫用職權,威逼朱大人之子低娶,即便他不為自己著想,也給為了雲娘日后著想。
本來嫻姐兒的婚事已經鬧得林志云滿心不痛快了,如今他更是發現了一件更為棘手的事情,那便是雲娘的婚事,不管怎么說,嫻姐兒有爹娘,有外公舅舅,親事自然有許多人操心,而雲娘卻是不一樣了,門第太低的,莫說是雲娘,連他都看不上,可門第高了的又如何會娶雲娘為妻?
娶妻娶妻,娶得并不只是一個女子為妻,還有她身后的整個家族啊!
想及此,崔志云眉宇之中的神色倒是更加難看了,手指更是毫無意識地敲打著椅背,一下又一下,讓寧姨娘心中也不安起來了,若是老爺不能為雲娘找到一門好親事,那雲娘又如何照拂她的如姐兒呢?
寧姨娘頓了頓,無論如何也不愿意放過雲娘這顆棋子,遂試探說道:“不如將雲姑娘寄養在太太名下,這樣不僅不會讓老爺失信于人,退一萬步說,就是朱大人不愿意,到時候旁人瞧著雲姑娘的身份上門求親的人也不會差到哪里去的……”
“不可。”只是寧姨娘的話還沒有說完,崔志云便厲聲打斷,“怎么連你也這么糊涂呢?若是雲娘小的時候也就罷了,現在雲娘大了,若是將她寄養在太太名下,倒是有股子上趕著找尋親事的意思,即便雲娘嘴上不說,但心里怕是不大舒坦。”
雲娘自然是不會愿意的,她不是崔府的姑娘,若是真的寄養在文氏的名下,那可是要改姓的,她如何肯愿意?更何況,文氏這些年對她不好不壞,也不過是因著兩人沒有利益沖突罷了,若是她的親事真的握在了文氏手里,文氏焉能不將的她的親事為崔府鋪路?
這下子,兩人皆犯難了,崔志云則是真心實意為了雲娘,可寧姨娘,卻便不過是為了她的女兒罷了。
沉默了片刻,崔志云手上的動作這才停止了,臉上表情淡淡地,叫人看不清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算了,雲娘如今年紀也不大,這件事還是暫且擱置下來吧!倒是嫻姐兒,已經及笄了,怕是再也等不下去了。”
這話叫寧姨娘心里樂開了花兒,可是她面子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容,侯在一邊,什么話都沒說。
崔志云又小坐了片刻,募然起身往外走,待半只腳跨過門檻后卻停頓下來了,“這些日子黃姨娘管家,想必也是有些地方顧得不周全的,你素來心細,幾個姑娘那兒你還是多多留意些吧!”
說罷,他聽到寧姨娘輕聲答應了一聲,這才頭也不回的離開了落雁園。
寧姨娘低眉順眼,等著崔志云的身影消失在落雁園大門外這才緩緩起身,臉上卻漾起了淡淡的笑容。
崔志云方才的話分明就是有所指,崔淑嫻與崔淑婕是從文氏肚子爬出來的,黃姨娘如何膽敢輕慢?而她的如姐兒,向來是從不離開她身邊的,黃姨娘又如何有機會?所以,這府中的幾個姑娘中,也只剩下雲娘一個人無依無靠了,現在看來,今兒她這一步險棋可真算是走對了!
而另一邊,璞玉卻是沒有這么高興了,忍不住嘀咕道:“姑娘,您說說,您找寧姨娘幫忙,可她卻對這事兒絕口不提,反倒是說些什么有的沒的,還讓您參加什么宴會,若是叫二姑娘知道了,定鬧出個天翻地覆來……”
“不,璞玉,這一次你錯了。”雲娘嘴角噙著幾分笑,雖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承諾,但能夠出席崔府的賞花宴倒也不錯,上一世,她膽小怕事,每次遇到宴會,總是找理由推脫,久而久之,性子倒是愈發閉塞了,也許,這一次的宴會就是她這一世的轉機,“看似寧姨娘叫我出席宴會并不是什么打緊的事兒,但就是這么一件區區小事兒,闔府都知道二姑娘能夠出現的地兒,我也能去,這難道還不足以說明什么?而且到時候隱國公夫人諸多名門夫人都在,但凡是誰對我多看兩眼,那黃姨娘就得忌憚我幾分……”
“只是,姑娘,這賞花宴要等到四月十八才舉辦,如今才四月初,這還有十多天,您該怎么辦?”璞玉滿臉愁郁,怎么也笑不出來。
說起這事兒,雲娘也是一籌莫展,是啊,她好不容易給安蓉一點顏色瞧瞧,收攏了聶媽媽,若是這一茬事兒不解決,那她前些日子的努力豈不是都白費呢?不,不能,不能就這樣功虧一簣!
雲娘緊咬牙關,突的腦中靈光一閃,嘴角皆是蔓延開來的笑意,“璞玉,我有法子了。”
璞玉也是一喜,驚聲道:“姑娘,什么法子?”
雲娘湊近璞玉的耳畔,壓低聲音說著,卻見著璞玉臉上的笑意更甚,到了最后,卻是喜聲說道:“姑娘,這真是個好主意,不僅不會刻意將這事兒傳到老爺太太耳朵里,更是狠狠打了黃姨娘的臉面,只是,只是您身子才剛好,這樣會不會太過于冒險了些……”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說了,我自己也是有分寸的。”雲娘拍了拍她的手,輕聲安慰著。
當下,主仆二人回去就采取她們的策略——絕食,只是很多事兒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晚上的時候,大廚房送來的是紅燒豬腳,韭黃炒蛋,外加上一碟子水淋淋的青菜,看著便叫人食欲大振。
而中午,雲娘本就沒吃多少,獨自有些餓了,如今聞著菜香,深吸一口氣,鄭重道:“璞玉,你將這些菜都吃了罷!”
“姑娘,奴婢……”璞玉有些難為情,說是不想吃那是假的,畢竟崔府上下誰都沒將落雪苑放在心上,平日里雲姑娘吃的穿的那起子下人都敢怠慢,更不要說落雪苑中的下人了,整日吃的就是些醬菜八寶菜之類的。
這些事兒,雲娘自然也是知道的,所以如今更是忍不住催促道:“快去吃罷,我挨餓,你可不能跟著我一起挨餓,若是到時候我餓病了,誰來照顧我?”
璞玉咽了一口口水,擺擺手,強撐著說道:“姑娘,沒事兒的,奴婢陪著姑娘同甘共苦,哪有主子不遲,丫頭在一邊吃的道理?”
“傻丫頭!”雲娘淺笑一聲,喉嚨里有說不出的酸意來,上前拉住她的手,輕聲道:“你對我來說遠遠不是丫頭這么簡單,在我心中,你就是我的妹妹,我會一輩子都待你好的,你以后也不要說什么丫頭不丫頭的話了。”
其實后半句,她并沒有說出來——上一世我叫你吃盡了苦頭,這一世,我要讓你把上一世的榮華富貴都補回來。
璞玉還是有些猶豫,雲娘見了,將裝著紅燒豬腳的碟子推到了璞玉跟前去了,“你先前不是與我說過你最愛吃豬腳了嗎?先前你家沒有散的時候,逢年過節吃個豬腳都還要同你的弟弟妹妹搶,如今可是沒有人與你搶,快,這些飯菜都吃了!”
說著,她又將食盒里頭的一大碗白米飯遞了過去,輕聲說道:“若是這些飯菜原封不動的端回大廚房,黃姨娘自然會起疑心的,你總不能叫我這些日子白挨餓吧?”
璞玉有些松動了,再看了一眼豬腳,終于忍不住端起碗大快朵頤起來,不一會兒,桌上便所剩無幾。
又過了一小會兒,雲娘這才喚蔓菁進來時候,蔓菁有片刻的失神,但她卻是老老實實的收拾碗碟。
雲娘知道她性子軟,一直被聶媽媽和紅櫵拿捏的死死的,但卻怕事兒,所以打算從她嘴里套出些什么來,“蔓菁,我聽說這些日子聶媽媽和紅櫵關系不大好,見了面兒連話都不說了,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兒?”
“不,不知道……”蔓菁嚇得一個哆嗦,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桌子上,忙說道:“奴婢真的不知道。”
“當真?”雲娘微微拔高了音調。
蔓菁嚇得臉色都變了,她是被哥哥嫂子賣進崔府里頭來的,若是真的在府里頭呆不下去了,那就只有死路一條,忙說道:“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記得有次紅櫵對奴婢說,聶媽媽……聶媽媽不是什么好東西,在背后整日咒罵……不,排揎姑娘,可到了姑娘跟前像是耗子見了貓似的,一點骨氣都沒,指不定將我們都賣出去了。”
說著,她偷偷窺了雲娘一眼,見著她臉上并沒有浮現怒氣來,這才試探說道:“不過姑娘,奴婢并沒有攙和聶媽媽和紅櫵那些事兒,平日里就算是聶媽媽和紅櫵說什么,奴婢也只是在一旁聽著,不敢亂說什么,還請姑娘……”
雲娘笑著打斷她的話,好像從始至終都沒有聽到什么似的,“你放心,誰人是忠心耿耿還是懷有二心,我心里頭都是一清二楚,明白得很,叫我說,你倒是比聶媽媽她們聰明些,知道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要知道,這個院子還是由我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