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董大夫太過于桀驁不馴,而是他根本就有這個資本,董大夫名滿上京,就算太醫院相請也被他婉拒,雖說三品以上的官員是可以拿著帖子去皇宮請太醫,但太醫是何許人也?那是為皇上、太后與妃嬪看病的,一個臣子若是請太醫太過頻繁,說出去,終究是有損名聲!
所以這幾年,董大夫仗著精湛的醫術,在上京中風頭無二,尋常官宦人家便是想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此時此刻,雲娘強裝鎮定地站在一旁,手里卻是毫無意識的扯起了帕子。
董大夫號了會兒脈,又盯著文氏瞧了片刻,便皺起眉頭來,一言不發,起身就到一旁寫起了藥方。
王媽媽等人雖心急如焚,但也不敢貿然上前,生怕叨擾了董大夫開方子。
直到董大夫擱下了筆,王媽媽這才湊上前去,問道:“董大夫,董大夫,我們家太太的病……”
董大夫捻起寫好的方子,輕輕吹了幾下,這才不疾不徐地說道:“太太的身子向來羸弱,這些日子又太過于憂心,吃睡皆不得安心,再加上受了氣,所以才會導致氣急攻心,要臥床好好歇息一段時日。這次的病情倒是沒有什么大礙,只是若有下次,怕是兇多吉少了……”
說著,他瞥向眾人一眼,欲言又止,但是其中的兇險大家心中都明白了。
董大夫又交代了幾句,這才離開,玉沉等人送孫大夫離開的時候說了文氏要靜養,屋子里只剩下平日伺候的幾個大丫鬟了,就當玉沉也準備離開的時候,崔淑婕卻是眉梢一揚,帶著安蓉朝著秋娘逼近。
等著她沖到雲娘跟前的時候,余量還未曾來得及反應,只見眼前的一張小臉上寫滿了怒氣,她更是氣鼓鼓的嚷嚷道:“還好娘親沒有大礙,要不然,我和你沒完!”
在一旁照顧文氏的王媽媽察覺到這邊的動靜,生怕兩個姑娘之間起了什么爭執,還未等秋娘開口說話,便輕聲呵斥道:“兩個小祖宗,你們又怎么呢?雲姑娘,你可不要嫌棄老奴說話難聽,你好歹比二姑娘虛長幾個月,就不能讓著二姑娘點嗎?”
若是擱在上一世,雲娘定會落淚忍下了,但如今她卻是明白就連柿子眾人就揀軟的捏,更不要說人了,遂抬眸,看向王媽媽,輕聲道:“媽媽,我沒有欺負婕姐兒,是她一開始就沖過來,不分青紅皂白地說是我挑唆老爺訓斥太太的,當時媽媽也在場,其中的狀況想必您也是清楚的吧!既然是這樣,那其中的緣由不必等太太醒來,咱們現在就能把話說清楚,也免得婕姐兒心里不痛快!”
王媽媽頓時怔住了,萬萬沒有想到一向溫順的雲娘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其中的緣由她自然是知道的,但卻不能擺在臺面上說出來,要不然,叫太太的面子往哪里擱?
想及此,她瞥了崔淑婕一眼,見著崔淑婕圓潤的小臉上氣鼓鼓的,便扯了扯她的衣袖,笑道:“二姑娘,這件事的確是不管雲姑娘的事兒,聽媽媽的話,咱們還是先去看太太吧!”
“不!”崔淑婕一把就甩開了王媽媽的手,平日里爹寵著雲娘也就罷了,現在連一向疼愛她的王媽媽也是如此,她是無能如何也咽不下這口氣了,“娘如今病著,我要去隱國公府去,去找外祖母,要外祖母為娘主持公道,將她出府去!”
王媽媽一下子慌了,嚇得什么都忘記了,一把就沖過來,捂住了崔淑婕的嘴,壓低聲音說道:“我的小祖宗呀!如今大姑娘去陽城給二老爺祝壽去了,怕是一時半會兒也趕不回來,您去守著太太吧,若是太太醒來了,瞧著您侯在身旁心里定然會痛快不少的!這樣,太太的病也能早些好,你說,是不是?”
崔淑婕雖驕縱,但也是個孝順的孩子,猶豫了好一會兒,狠狠剜了雲娘一眼,冷哼一聲,這才走了。
見著崔淑婕這個活祖宗走了,王媽媽卻是饒有深意地看了雲娘一眼,淡淡道:“雲姑娘,如今太太身子沒有什么大礙了,你就先回去吧!”
還未等雲娘邁出房門,王媽媽更是瞥了屋子里仍舊有些擁擠的人,當即便揚聲吩咐道:“太太本就病著,你們這么多人都擠在這兒干什么呢?一屋子人,倒是逼仄得慌!玉容、玉歡、玉蘭,你們都去門口候著,安蓉,你雖是跟著二姑娘來的,二姑娘如今也不需要你伺候著,你先送雲姑娘回去吧!”
安蓉是文氏身邊大丫鬟玉容的親生妹子,又是崔淑婕身邊的大丫鬟,王媽媽的干女兒,所以在一干丫鬟中算是個人物了,心氣頗高,這會兒子她聽到王媽媽這樣吩咐,雖心不甘情不愿,但在這個節骨眼上,也不敢出言頂撞,只好不情不愿跟在了雲娘身后。
從紫荊園到落雪苑的路途并不短,但現在正值五月,天氣大好,花園里花色繁花一片,花香馥郁,叫人恨不得一直停駐下去。
雲娘面對著滿目美景,心中的不快也散去了不少,就連璞玉也是邊走邊打量,不亦樂乎,唯獨安蓉一個人板著臉、不情不愿的遠遠落在雲娘身后,好像生怕靠近了雲娘似的。
就這樣,三人如此行了大半段路,安蓉依然這樣,雲娘倒是有些忍不住了,知情的曉得安蓉是不愿意伺候她,不知情的還以為她虐待了安蓉呢!
于是,她朝著身后遠遠落下的人兒瞥了一眼,微微揚聲說道:“安蓉!怎么,是不是累了,若是累了咱們坐下歇會兒吧!若是不累,那你就走快些,王媽媽叫你送我們回來,沒道理我走的比平日還慢些!”
安蓉不過抬眸看了雲娘一眼,卻像是沒有聽見雲娘的話似的,依舊板著一張臉,倒是她見著雲娘停在原地不動,她也不走了,心中更是琢磨著,反正她也是聽了干娘的話送雲姑娘回來了,剩下的,自然也就不關她的事兒呢!
璞玉見著自家姑娘臉上的神色有幾分不好看了,便疾步走到了安蓉身邊,靠在她耳畔,大聲喊道:“你是不是腳疼呀?”
安蓉被她這么一咋呼,頓時嚇了一大跳,立馬下意識的朝后退了好幾步,一邊捂著耳朵,一邊嚷嚷道:“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瘋,沒事在這兒咋咋呼呼的?”
“我還以為你聾了呢!原來沒有??!”璞玉見狀,嘴角也浮起了幾分譏誚的神色,“既然你沒聾沒瘸,那為何要走這么慢?況且,方才姑娘與你說話你是沒聽見嗎?”
安蓉忍不住白了她一嘆,沒好氣地說道:“她是你的姑娘,可不是我的姑娘,我的姑娘可是望雪苑的二姑娘,你可不要隨便亂嚼舌根!更何況,當年我姐姐引我進府的時候干娘可都說了,叫我以后聽二姑娘的話,可沒說叫我好好聽雲姑娘的話?!?/p>
她將雲姑娘這三個字咬得極重,為的就是區分出雲娘與崔府姑娘的之間的差別,崔府上下的人都將雲娘叫做雲姑娘并非是杜姑娘,語氣之中透著淡淡的親昵,但又透露著疏離。
雲娘聞言,卻是淡淡一笑,“對,我并非你主子,你自然可以不聽我的話,那聽你這話的意思,你是連太太的話也可以不放在心上呢?”
“我……我……什么時候沒有聽太太的吩咐呢?”安蓉向來得崔淑婕喜歡,就是因著她能揣摩崔淑婕的心思,現在有了好好“表現”的機會,自然是不肯輕易放過的,“我是崔府買來的丫鬟,自然只聽崔府主子的話?!?/p>
說罷,她更是嘴角朝上,冷眼瞥了雲娘一眼,眼眸中更是帶著淡淡的輕慢,“可,你雲姑娘可不是崔府的主子,所以,我為何要聽你的吩咐?”
雲娘的面色依舊沉靜如水,已經在崔府活過一世了,上一世時候的她聽到這樣的話是會覺得心里頭不大舒服,頭幾年更會大哭了一場,只是這一世,她卻是明白了一個道理,哭,哭有什么用?
她越是軟弱,別人就越是覺得她好欺負,到時候傷心難過的還不是只有她一個人嗎?旁的且不說,聶媽媽那一干人就是最好的例子了。
倒是安蓉見雲娘臉色并無變化,心便放實了些,繼續說道:“我尋思著,當真是有的麻雀在金絲籠子里養久了,怕是以為自己真的變成了一只鳳凰了吧!只是麻雀怎么都是麻雀,這輩子都不可能成為真鳳凰的!”
有些話,只能點到為止,安蓉并不笨,她知道事情若是真的鬧大了對她也是一點好處都沒有,她說完這句話之后便不再吭聲,漫無目的地看向天際的云彩,云彩雖然無趣,但是比對著雲娘可是好多呢!
雲娘卻是直直地盯著安蓉,臉上根本就沒有盛怒的神色,反倒還輕笑了幾聲,“當真是個口齒伶俐的丫頭啊!對,我不是崔府的主子,所以你不必聽我的話,等著太太醒了,我倒是想把你這番話原封不動的說給太太聽一聽??!我分明記得老爺與太太曾經說過要崔府所以下人將我當做嫻姐姐和婕姐兒一樣對待,怎么,這話難道不是老爺與太太說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