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月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只手,剛剛才捏碎了悍匪的喉骨,下令挑斷了叛徒的腳筋。
上面沾滿了溫熱的鮮血和灰白的腦漿,帶著一股濃重到化不開的血腥氣。
可就是這樣一只手,落在她頭頂的時候,動作卻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片羽毛。
“慢慢學,就可以了。”
男人的聲音,因為長時間的廝殺而沙啞,卻像一股暖流,瞬間沖垮了她心里那道用冰冷和高傲筑起的堤壩。
姜昭月愣住了。
她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里打轉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這段時間以來,她從戒備森嚴的皇宮逃出,經歷了背叛、追殺、饑餓……
甚至還有幾個男人,想要強行占有她。
如果不是姜昭月足夠機靈,恐怕已經……
她見過太多的人間慘劇,也感受了太多的世態炎涼。
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在她笨手笨腳,覺得自己一無是處的時候,沒有嫌棄,沒有嘲諷,而是給了她一句……安慰。
許瑯看著她那梨花帶雨的模樣,心里也是一軟。
他伸出另一只稍微干凈點的手,指腹輕輕擦過她光潔的臉蛋,拭去了那串晶瑩的淚珠。
姜昭月下意識地想躲。
可當她看到許瑯那雙依舊殘留著血絲,卻清澈見底的眼睛時,身體卻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她任由那根帶著薄繭和血腥味的手指,在自己臉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紅痕。
……
傷員的處理,一直持續到天光大亮。
在花有容精湛的醫術,和不計成本的草藥消耗下,大部分重傷員的命,總算是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
可一夜的廝殺和救治,所有人都到了極限。
看著那些因為失血過多而臉色慘白的傷員,許瑯眉頭一皺。
他轉身,對著還在堅持的陸石頭喊了一聲:“石頭!”
“在!瑯哥!”
“去,把村里那口最大的鍋支起來!我去拿精米和臘肉拿出來!給鄉親們熬鍋肉粥,補補身子!”
此言一出,周圍的村民都愣住了。
精米?臘肉?
在這連糠都吃不上的年景,這兩樣東西,比金子都貴!
“瑯哥,這……這太貴重了!”張超越紅著眼眶,聲音沙啞地勸道。
“廢什么話!”許瑯瞪了他一眼,“人都要沒了,留著東西下崽嗎?快去!”
“是!”
很快,村口就支起了一口大鐵鍋。
當那雪白的精米和肥瘦相間的臘肉被倒進鍋里時,一股濃郁的米香和肉香,瞬間飄散開來,讓所有聞到的人,都忍不住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許瑯看著這一切,這才轉身,回到了木屋。
屋子里,幾個女人已經累得快要散架了。
花有容俏臉蒼白,靠在墻邊,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慕容嫣然雖然體質好些,但一場高強度的廝殺下來,精神和體力也消耗巨大,此刻正靠著桌子,閉目養神。
夏芷若和李秀芝,更是已經蜷縮在椅子上,沉沉睡去,小臉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
許瑯心里一陣刺痛。
他走過去,一把將花有容打橫抱起。
“夫君……”
花有容驚呼一聲,虛弱地掙扎了一下。
“別動,睡覺去。”
許瑯將她輕輕放在那張大通鋪上,又依次將夏芷若和李秀芝也抱了過去。
最后,他走到慕容嫣然面前。
“我自己能走。”
慕容嫣然睜開眼,聲音里透著一絲疲憊。
“少逞強。”
許瑯懶得跟她廢話,直接將她也抱了起來,穩穩地放在了三個女人身邊。
四個絕色佳人,幾乎是頭一沾到枕頭,就立刻陷入了沉睡,均勻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許瑯給她們蓋好被子,這才松了口氣。
等他轉過身,才發現,屋子里,只剩下了他和姜昭月。
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姜昭月看著許瑯那身幾乎被鮮血浸透的衣服,猶豫了許久,才鼓起勇氣,小聲說:“你……你身上都是血,去洗洗吧。”
說完,她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臉頰微微泛紅,不敢去看許瑯的眼睛。
她起身,默默地提來一桶清水,放在了許瑯面前。
許瑯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他脫掉上衣,露出那身線條分明,充滿了爆炸性力量的肌肉,開始擦洗身上的血污。
姜昭月偷偷瞥了一眼,臉更紅了,連忙把頭轉向一邊,心臟不爭氣地“怦怦”亂跳。
“你……你真厲害。”
為了緩解尷尬,她沒話找話地開口,聲音細若蚊蚋。
“我……我以前見過的那些大將軍,論起威猛,好像……好像都比不上你。”
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許瑯擦拭的動作一頓。
哦?還見過大將軍?
他不動聲色,用一種開玩笑的語氣反問道:“是嗎?你都見過哪些大將軍啊?說來聽聽,啥時候見過的?”
姜昭月的心,咯噔一下!
她猛地回頭,那雙清冷的眸子里,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慌亂。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聽人說的!”
她梗著脖子,用一種色厲內荏的語氣反駁道,那副明明心虛得要死,卻還要強裝鎮定的傲嬌模樣,讓許瑯差點笑出聲。
有意思。
這丫頭,果然跟皇姓“姜”脫不了干系。
他沒有再追問,點到即止。
清洗完畢,換上一身干凈的麻衣,許瑯整個人都清爽了不少。
姜昭月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輪廓分明的臉龐,高挺的鼻梁,還有那雙總是帶著一絲戲謔笑意的眼睛……好像,還挺耐看的。
許瑯走進廚房。
開始給幾位娘子做飯,精米,臘肉,又往里面加了些之前采的野菜,重新在小火上燉著。
很快,兩碗香氣更甚的野菜肉粥,就放在了姜昭月面前。
“吃吧。”
兩人默默地吃著粥,誰也沒有說話。
吃完后,許瑯站起身。
“等有容她們醒了,記得讓她們也吃點東西。”
“你要出去?”
姜昭月下意識地問道。
“嗯。”
許瑯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抹寒光,“村里死了那么多人,這筆賬,不能就這么算了。”
“我要去審審那個叛徒。”
“如果可以,我打算……直接去端了黑風寨的老巢,以絕后患!”
姜昭月大驚失色,猛地站了起來:“什么?那……那萬一韓少強撒謊,故意引你去陷阱怎么辦?那可是土匪窩!”
她語氣里的擔憂,是那么的真切。
許瑯看著她,笑了。
“放心。”
“我有的是辦法,讓他說實話。”
……
村子角落,那個早已廢棄,散發著惡臭的豬圈。
韓少強就像一灘爛泥,被丟在污穢之中。
他已經被憤怒的村民們打得不成人形,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雙腿的腳筋被挑斷,只能像蛆蟲一樣在地上蠕動。
饑荒年,豬圈里早就沒有豬了,只有無盡的骯臟和絕望。
當許瑯的身影,出現在豬圈門口,擋住了唯一的光亮時。
躺在泥水里的韓少強,緩緩地,抬起了那顆腫得像豬頭一樣的腦袋。
他那雙被血和膿水糊住的眼睛,費力地睜開一條縫。
那縫隙里,沒有了之前的恐懼和求饒。
只剩下,一抹凝如實質的,怨毒到極點的刻骨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