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轉頭看著許瑯,眼神里帶著一絲探究:“這已經超出了鏢師的活兒,也超出了……一般游俠的膽量。”
許瑯終于抬起頭,嚼著兔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想知道?”
“嗯。”
許瑯湊近了一些,火光在他那雙深邃的眸子里跳動:“如果我說,我是為了在你面前逞英雄,好讓你一感動就以身相許,你信不信?”
兩人距離極近,呼吸可聞。
玉三娘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像是被火烤過一樣。
她羞惱地揮拳:“你這嘴里就吐不出象牙!找打!”
結果還沒打過去,又覺得這動作有些曖昧。
只好轉移話題。
“給。”
玉三娘把烤好的又一個兔腿,塞進許瑯手里,順勢在他身旁坐下。
戈壁灘的夜風硬得像刀子,但有馬車擋著,這背風的沙丘窩子里,守著這一堆篝火,倒也算是個臨時的安樂窩。
許瑯沒客氣,張嘴撕下一大塊肉,嚼得滿嘴流油。
那雙眼睛卻始終沒離開膝蓋上的羊皮地圖。
玉三娘抱著膝蓋,目光落在跳動的火苗上,聲音有些飄忽。
“傻子都知道,這是龍潭虎穴。你把錢分了,廟燒了,這梁子已經結大了。這時候抽身,沒人會說你半個不字。”
她頓了頓,轉過頭,那雙漂亮的丹鳳眼定定地看著許瑯:“做到這份上,夠狹義了。”
許瑯咽下兔肉,隨手把骨頭扔進火堆,濺起幾顆火星。
“俠義?”
他嗤笑一聲,身子往后一仰,枕著雙臂看天上的星星,“那玩意兒能當飯吃?我這人俗,就是單純看那幫禿驢不順眼。把人當牲口養,把錢當爹供,這世道要是讓這幫神棍說了算,老天爺都得氣瞎眼。”
他坐直身子,把地圖卷起來收進懷里,側臉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立體。
“這一趟,我要去掀了他們的老巢。至于你……”
許瑯看著玉三娘,“拿著分到的銀子,帶兄弟們回去吧。找個好郎中給你爹看病,剩下的錢夠你們天行鏢局吃喝不愁。”
玉三娘沒說話。
她只是從腰間解下酒囊,仰頭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燒刀子順著喉嚨滾下去,燒得胃里暖烘烘的。
“我不走。”
玉三娘擦了把嘴角,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爹從小就教我,受人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你救了我的命,救了整個鏢局,現在讓我拿著錢跑路?這事兒我玉三娘干不出來。”
“再說了……”
她手按在刀柄上,指節微微發力,“看了張德全那一家子的慘狀,這口惡氣憋在胸口,不出不快。咱們是走江湖的,刀口舔血那是家常便飯,但這良心要是黑了,以后下了黃泉,都沒臉見祖宗。”
“我們也去!”
不遠處,阿大阿二那幫糙漢子不知什么時候湊了過來。
阿大手里提著把鬼頭刀,滿臉橫肉都在抖:“葉哥,你別看俺們長得粗,但這心也是肉長的!那幫禿驢太不是東西了!”
“對!算我一個!”
“我也去!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條好漢!”
一幫平日里斤斤計較、為了幾兩銀子能跟人吵半天的鏢師,此刻一個個眼珠子瞪得溜圓,脖子上青筋暴起,那是被壓抑太久的血性。
許瑯看著這群人,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淡了幾分。
“行。”
他重新躺回去,翹起二郎腿,晃蕩著腳尖,“既然都想去送死,那爺就帶你們去地獄里溜達一圈。不過丑話說在前頭,到時候尿褲子了,丟了我的面子。”
“哈哈哈哈!”
“葉哥你放心吧!!”
眾人都笑了,笑聲豪邁,在這個死寂的荒原上傳出老遠。
……
夜深了。
鏢師們都裹著羊皮襖睡了,鼾聲此起彼伏。
許瑯卻沒睡。
他盤腿坐在沙丘頂上,體內《人皇霸體決》自行運轉,周圍稀薄的天地靈氣像是有生命一般,順著他的毛孔鉆進體內,溫養著經脈。
這西域雖然荒涼,但這股蒼茫之氣,倒是個磨礪心境的好地方。
身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玉三娘也沒睡。
許瑯沒回頭,鼻子動了動:“大半夜不睡覺,想以此來誘惑我?先說好,我這人定力不行,容易犯錯誤。”
“少貧嘴。”
玉三娘在他身邊蹲下。
“喂。”她突然開口。
“嗯?”
許瑯放下碗,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
“你到底是誰?”
玉三娘盯著他的眼睛,那雙丹鳳眼里全是探究,“別拿游俠兒那套鬼話糊弄我。游俠我見多了,就算有武功高的,也沒你這份氣度。殺伐果斷,視金錢如糞土,而且……”
她指了指龍門鎮的方向,“你做這些,不是為了揚名立萬,倒像是在……清理門戶。那種感覺,就像是看著自家的東西被人糟蹋了,心疼,憤怒。”
玉三娘深吸一口氣,問出了那個憋了一晚上的問題:“你是不是……咱們大乾的,皇帝?!”
她很聰明,當今天下,這么年輕的大宗師,也就當今圣上一人。
除了皇帝,誰會把這天下百姓當成自家的孩子?
誰會有這種要把天捅個窟窿的霸氣?!
雖然這個猜想有些大膽,但玉三娘想不到第二個人。
許瑯動作一頓。
他看著面前這個聰明的女人,心里有些詫異。
女人的直覺,有時候真準得讓人害怕。
“皇帝??”
許瑯把碗放在沙地上,身子前傾,湊到玉三娘面前,兩人鼻尖相距不過寸許,“我要是皇帝,你會怎樣?是不是立馬跪下來喊萬歲,然后哭著喊著要進宮給我當妃子?”
熱氣噴在臉上,玉三娘臉頰微燙,但這次她沒躲,反而迎著許瑯的目光,倔強道:“你要是皇帝,那是大乾的福氣。”
“不過……我是江湖女子,你是皇帝也好,游俠也好,對我來說關系不大!”
“嚯,夠辣。”
許瑯剛想再調戲兩句,甚至手都已經伸出去準備捏捏她的臉蛋。
突然。
他神色驟變。
那種原本懶散、戲謔的表情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如野獸般的警覺。
“噓!”
許瑯一把捂住玉三娘的嘴。
另一只手猛地一揮,一股掌風卷過,直接滅掉了沙丘下的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