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成了最好的掩護。
當慕容滄海跟著許瑯和妹妹,踏入黑風寨的山門時,他整個人都繃緊了。
他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個典型的土匪窩。
臟亂,無序,到處都是喝得醉醺醺的悍匪,和被搶來的,眼神麻木的女人。
然而,映入眼簾的,卻是兩排站得筆直,手持長槍的哨兵。
他們的衣甲雖然簡陋,沒有做到統一。
但,那股子精氣神,那挺得筆直的腰桿,和那雙在黑夜中依舊銳利如鷹的眼神……
這他娘的是土匪?
慕容滄海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麾下的精銳,也不過如此!
“哥,這邊。”
慕容嫣然拉了拉他的衣袖,將他從震驚中喚醒。
穿過山門,是一個巨大的校場。
即便是在深夜,校場上依舊是燈火通明,喊殺聲震天。
數百名赤著上身的漢子,正在寒風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刺殺,劈砍的動作。
他們的動作,遠談不上標準,甚至有些笨拙。
但那股子狠勁,那股子要把天都捅個窟窿的決絕,讓慕容滄海這位沙場宿將,都感到一陣心驚。
這些人,他白天在寨墻上見過。
就是那些面黃肌瘦,連站都站不穩的流民!
這才過了幾天?
怎么可能,脫胎換骨成了這副模樣?!
“許瑯……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慕容滄海的聲音,有些干澀。
“沒什么。”
許瑯的回答,云淡風輕,“讓他們吃飽飯,再告訴他們,不拼命,就沒飯吃,就行了。”
就這么簡單?
慕容滄海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帶了半輩子兵,深知要把一群農夫,練成敢戰之兵,有多么困難。
可眼前這個男人,卻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這家伙,絕對是個練兵的奇才!
繞過熱火朝天的校場,繼續往里走。
預想中那種烏煙瘴氣的景象,依舊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郁的,混雜著飯菜香和柴火味的……煙火氣。
寨子的中心廣場上,燃著幾堆巨大的篝火。
一群女人,正圍著篝火,一邊說笑,一邊縫補著衣物。
幾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揣著手,坐在火堆旁,瞇著眼,臉上帶著安詳的笑意。
更遠處,十幾個半大的孩子,正在追逐打鬧,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甚至,還有幾個膽大的小姑娘,在篝火旁,學著戲文里的樣子,笨拙地扭動著腰肢,跳著不成調的舞。
這一幕,太普通了。
普通得,就像是鄉下村落里,最常見的夜晚。
可就是這最普通的一幕,卻讓慕容滄海這個七尺高的漢子,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征戰沙場十余年,為的是什么?
不就是為了守護,這最普通的人間煙火嗎?
可他放眼望去,整個大乾,餓殍遍地,易子而食。
這種安寧祥和的畫面,他已經有多少年,沒有見過了?
這里,真的不是土匪窩。
這里……是亂世中的一方凈土。
一個家。
許瑯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將慕容滄海所有的表情,都盡收眼底。
他知道,這位大舅哥的心,已經亂了。
許瑯領著他,一路登上了寨墻的最高處。
從這里,可以俯瞰整個黑風寨,也能看到山下,那連綿起伏的黑暗山巒。
“你看那邊。”
許瑯指著不遠處,寨墻下的一片平地。
借著月光,慕容滄海能隱約看到,那片土地被規整地劃分成了一塊塊,似乎……還種著什么東西。
“那是我們開墾的荒地,里面種下的糧食,已經破土發芽了。”
許瑯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沉穩。
“慕容將軍,你現在還覺得,我這里是土匪窩嗎?”
慕容滄海沉默了。
“這里,是上千口人的家。”
許瑯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他們,都是被這世道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
“我給他們一口飯吃,給他們一個遮風擋雨的屋檐,教他們拿起武器,保護自己,保護家人。”
“這些……本來是應該你們做的,你們手里的武器,才是該用來保護老百姓的。”
慕容滄海的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效忠的靖王,還有炎王,厲王……他們爭的是什么?是那個龍椅!”
許瑯的聲音,陡然拔高!
“等他們打完了,坐上了那個位置,你以為他們會先管誰?”
“是安撫那些跟著他們一起打天下的文臣武將!是拉攏那些虎視眈眈的外邦!是鞏固他們來之不易的皇權!”
“至于百姓的死活……誰會在乎?!”
“不然,你告訴我,為何如今大乾各地饑荒遍野,而各大王爺治下的國庫,糧草卻堆積如山,甚至多到發霉,都無人敢開倉放糧?!”
這一句句的質問,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慕容滄海的心上!
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
這些,都是血淋淋的事實!
他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用那套“忠君報國”的狗屁道理,麻痹自己!
“哥……”
就在這時,幾道身影,緩緩走上了寨墻。
為首的,正是花有容和夏芷若幾女,她們端來了一壺熱茶和一些點心。
慕容嫣然走到哥哥身邊,沒有再勸,只是默默地,為他倒了一杯熱茶。
姜昭月和月奴,也靜靜地站在一旁。
她看著慕容滄海,神情復雜,卻終究沒有再說什么。
慕容滄海看著自己妹妹那張,已經褪去了青澀和仇恨,變得溫柔而又幸福的臉。
他又看了看那位,雖然落難,卻依舊一身傲骨的前朝公主。
再看看眼前這片,在亂世中,奇跡般存在的世外桃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改變了這一切的男人身上。
許瑯。
這個男人,有經天緯地之才,有悲天憫人之心,更有……那份敢叫日月換新天的豪情和野心!
良久。
慕容滄海端起那杯滾燙的茶,一飲而盡。
然后,在所有人注視的目光中,他對著許瑯,這個比自己年輕了近十歲的“妹夫”,緩緩地,單膝跪了下去!
他雙手抱拳,將頭,深深地埋下。
“末將慕容滄海,愿追隨……主公!”
“陪您一起,打出他一個……朗朗乾坤!”
這一聲“主公”,喊得斬釘截鐵,再無半分猶豫!
成了!
許瑯心中大定,連忙上前將他扶起。
“大舅哥,使不得!”
“你我兄弟相稱即可!”
許瑯扶起慕容滄海,語氣嚴肅道:“私下咱各論各的,如果有你的兵在,就喊我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