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漸漸停了。
姨丈從廚房門口探頭進來,看了眼趴在桌上的沈二,問道:“藥倒了?”
小姨面上露出揶揄的笑:“那么大一碗面,她全吃了,不倒才怪。你那邊呢?東西找著了嗎?”
“找著了,就放在床頭,水依看過沒問題。”
“那就行。”小姨欲上前把趴在桌上的沈二扶起,不料邊上突然竄出來條黑蛇,一口咬上她的指背。
“誒喲——”小姨吃痛驚叫一聲,下意識甩手把黑蛇甩開。
黑蛇啪嗒落地,又迅速弓身彈射,直沖她面門。好在姨丈眼疾手快,用折疊起來的麻布袋子把它掃開,烏黑的長條身子砸到墻上,再落到地上,消失不見。
小姨捧著冒血珠的手破口大罵:“我她娘的就說這賤丫頭心眼子多吧!還養條蛇防著咱們,疼死我了,那蛇不會有毒吧?”
姨丈看了眼她手上的傷口:“放心吧沒毒,毒蛇咬的傷口就兩孔。”
她看見自己指背上兩排細小牙印,這才安心些許,退到廚房門口給他望風,“趕緊的弄走,放在我家一刻都給我招晦氣。”
姨丈也不含糊,用麻布袋子把沈二套上,扛到肩上就要出去,被小姨攔住。
“不等天黑再走?”
“你懂什么?現在雨剛停,沒人會去山里的,而且我這個點出去,天黑前才能趕回來。”
好像是這么個理,小姨伸長腦袋朝外邊望了望,“你路上小心些,別讓人看見了。”
“知道。”
他們家后邊就是一片蜿蜒山林,雨剛停,山路并不好走,好在沈二身量輕,姨丈一路走來還算輕松。
他就是靠上山采藥為生,這次為了不被旁人發現,他特意選擇走進沒涉足過的禁區。他抬頭望了望逐漸暗沉的天色,想著應該差不多了。
正好就近有處天坑,把人丟到坑里,雙手合十:“莫怪莫怪,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早點投胎,下輩子投個好人家。”
感覺到一股陰風吹拂后頸,姨丈瑟縮了下,不再過多停留,匆匆離開。
他離開后不久,草叢里就鉆出來一條小黑蛇,繞著麻袋轉悠一圈,費勁巴拉地用嘴把扎綁袋口的繩子扯開,看著里頭一動不動的沈二,蛇仰天長嘯:“war——war——”
麻袋口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捏住它的嘴筒子,手臂蒼白到發亮。
“我都不知道你原來還會叫。”沈二的聲音弱不可聞,把麻布袋子扒拉開,露出腦袋,這個動作就用盡她所有力氣。
“咳咳咳——”她低低咳嗽起來,干裂發白的唇間滲出鮮紅,“叫得很好聽,下次不許叫了。”
一陣山風吹來,吹動她額前的發絲,有些癢,但她已經無力去撥弄了。
他從小就五感敏銳,小姨他們的大聲密謀她聽得一清二楚,小姨說得對,能把她養這么大已經是仁至義盡,她們不欠她的,要怪,只能怪她命不好。
“那碗長壽面一點也不好吃,小姨沒舍得放鹽,還有點泛苦。”她無意識喃喃出聲,不知是對自己說,還是在對蛇說。
把仙緣給姜水依,就當是報答了小姨那么多年的養育之恩,若是到了陰曹地府,僥幸沒有喝孟婆湯,來世再找她們算賬。
日頭西沉,天上亮起繁星,沈二的視線越來越模糊。
“war!”
耳邊的叫喚也只是讓她很短暫的清醒,“乖,我……太累了,讓我休息一會兒。”
蛇用腦袋去拱她的臉,卻無濟于事,她的意識在一點點消沉,蛇急得團團轉。它盯著沈二看了一會兒,似乎下了個很大的決定,爬到她的頭頂,腦袋貼上沈二額頭,一道微妙的光在二人之間亮起。
……
沈二昏昏沉沉間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星空。
“原來地府也有星星可以看。”
“war!”蛇在旁邊叫了一聲
沈二被這怪叫嚇得一激靈,轉頭看向那條黑蛇,“你怎么也下來了?”
這句話說完,她就意識到不對,星空連綿無盡,連她身下躺著的都是。沈二坐起身,腿不禁發軟,只因下方的星空浩瀚無際,深不見底。
她伸手在躺著的地方試探性地摸了摸,感知到有個無形的平臺在支撐著她,所以才不至于掉到下面去。
奇怪的是,引得她劇咳的胸腔灼痛竟有所好轉,雖然依舊虛弱無力,但她明顯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暖意正緩慢地在身體各處游走,修復著什么。
“是你?”沈二看向黑蛇,“你做了什么?”
黑蛇左右轉了轉腦袋,扭動身子往后面爬,完還回頭叫喚一聲,示意她跟上。
沈二心有疑慮,卻還是起身跟了上去。這地方看著連綿無際,可還沒走多久,沈二就被一堵空氣墻擋住去路。
空氣墻摸上去光滑冰涼,非金非石,更像是凝成實質的透明屏障。
黑蛇用尾巴尖在墻面上敲了敲,那觸之光滑的空氣墻,忽然自接觸點漾開一圈漣漪。
漣漪迅速擴散,緊接著,一道柔和的光在墻的另一側亮起,匯聚成束。
光芒并不刺眼,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莊嚴清寂。光束緩緩拉伸,勾勒出一個人形輪廓,輪廓從模糊到清晰,不過幾息之間,便化作一個十幾丈高的女子虛影。
那虛影凌空而立,身姿綽約,著一襲樣式簡潔卻不失華麗的淺青色衣裙,裙擺與袖口虛無,與浩瀚星辰融為一體。她靜靜閉著眼,面容籠在朦朧的光暈中,美得不可方物。
沈二仰著頭,瞳孔不住震顫,呼吸都屏住了。她喉嚨發緊,無意識地喃喃出聲:“神……神仙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