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崇安言簡意賅:“講。”
衛(wèi)氏本就在心里覺得季姝恬配不上謝鶴亭,又見她這般貪婪,不知滿足,只覺得心肝都被氣的開始疼。
不能比。
真的不能比。
只要把季姝恬和宋饒歡放在一起比較,高下立見。
“季氏。”
她強壓怒氣低低叫了一聲,暗含著警告。
謝鶴亭的目光也跟著落在季姝恬身上。
他同樣不明白季姝恬有什么不滿足。
莫不是看著宋氏有人被調(diào)入京,她也迫不及待想為季氏謀好處了?
想到這個可能,謝鶴亭帶著憐惜的心,稍稍冷了片刻。
他不喜不知滿足的女子。
季姝恬站在堂前,聽著衛(wèi)氏暗含警告的低喃,身子稍稍瑟縮了一下。
但緊接著,剛剛消失的勇氣再次充滿全身。
謝家既然愿意給出這么多好處,那便證明他很有認錯的態(tài)度。
那她在這個基礎(chǔ)上,稍稍為姐姐爭取權(quán)利,應(yīng)該也并無不妥吧?
季姝恬越想越覺得自己想的沒錯。
原本微微彎起的脊背,也漸漸挺直了起來。
“父親。”她不避不讓的看向謝崇安,目光炯炯道:“自古以來,掌家大權(quán)都應(yīng)歸于長媳之手,原本是應(yīng)該屬于姐姐的。如今兒媳腆居長媳之位,然不敢行長媳之權(quán),是以——”
她的目光從宋饒歡身上掠過,最終落定在謝崇安身上。
“兒媳懇求父親能同意日后掌家之權(quán)依舊歸于姐姐之手。”
季姝恬是真的想為宋饒歡謀權(quán)利。
也是真的知道自己不行。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要嫁到謝家,嫁的還是謝家不成器的幼子,而姐姐則會嫁給謝家長子。
有著姐姐這個大靠山,季姝恬在中饋上根本沒沉下過心思學(xué)習(xí)過。
左右不管怎么樣,姐姐總會不會虧待了她。
而宋饒歡和季姝恬則是恰恰相反。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要嫁給謝家長子,陪他一起繼承宗廟。
所以樣樣都學(xué),樣樣都精,樣樣都下了大苦功。
若是就這樣讓她的滿腔能力無處施展,季姝恬都為姐姐鳴不平。
沒想到季姝恬所求的會是這個,謝崇安一時間有些怔愣。
謝鶴亭同樣也滿心疑惑。
昨夜喝合巹酒時,季姝恬拍著胸口和他保證的畫面歷歷在目。
她說能做到尊敬親長,友愛弟妹,內(nèi)外應(yīng)酬,照拂宗族。
現(xiàn)在想來,怕不是胡言亂語來唬他的?
否則她又怎么會將中饋之權(quán)拱手相讓。
要知道,在內(nèi)宅中,中饋權(quán)完全可以決定女人的地位。
季姝恬若是想坐穩(wěn)宗婦之位,就應(yīng)該將權(quán)利牢牢握在手里才是。
向來運籌帷幄,云淡風(fēng)輕的謝大公子,第一次覺得有些看不懂枕邊人了。
這時,怔愣過后的謝崇安已經(jīng)將目光投到了衛(wèi)氏身上。
“此事,你怎么看?”
中饋到底是內(nèi)宅之事,一直都由衛(wèi)氏掌管。
謝崇安重愛發(fā)妻,所以在這個問題上,他并不獨斷專行,反而尋求衛(wèi)氏的看法。
衛(wèi)氏面對謝崇安的對她的尊重,只覺得分外窩心。
可轉(zhuǎn)頭看向季姝恬時,唇角嫌棄地扯了扯。
“既然季氏愿意,我自然沒什么話講。”
季姝恬自己巴巴的推開中饋權(quán)不要,她還能沖上前為她護著不成?
季姝恬有心,宋饒歡有意
人家兩姐妹之間的事,她才不要沖上去摻和。
否則定會費力不討好。
不過這掌家權(quán)給出去簡單,若是哪日再想收回來,可就難如登天了。
她不知道季姝恬會不會明白這個道理。
衛(wèi)氏沒反對,謝崇安又看向宋饒歡。
“宋氏,你呢?”
私心里,宋饒歡其實不想接。
畢竟她現(xiàn)在嫁給謝照臨了,那便屬于二房,這個時候接下掌家權(quán),純純是費力不討好。
可這權(quán)利又是甜甜為她爭取來的。
她若是現(xiàn)在拒絕,那便是下甜甜的面子。
宋饒歡不忍心看季姝恬在夫家面前沒臉,于是只能硬著頭皮起身道:
“多謝父親母親看重,兒媳定會盡心竭力,恪守本分,秉公處事,穩(wěn)固謝家根基。”
“好好好。”
謝崇安合掌大笑,一連三個“好”字,定下了此事。
季姝恬臉上的笑容這才徹底綻放,猶如驟雨初晴的陽光,讓人看著格外舒心。
“多謝爹爹和娘親厚愛。”
她朝著主位甜甜的笑著,小嘴也像抹了蜜一般。
“兒媳定會努力撐起和夫君一起撐起謝家門楣,全心全意與謝家共進退!”
這忠心表的極好,就連看不上季姝恬的衛(wèi)氏聽了,眼底也帶起了笑。
接錯花轎的烏龍到這里便告一段落。
皆大歡喜。
堂中緊繃的氣氛徹底消失,轉(zhuǎn)而變得一派和樂。
季姝恬有意耍寶逗趣,妙語連珠。
宋饒歡看準時機接話,巧笑嫣然。
不多時,兩對新人雙雙起身敬茶。
待到謝崇安和衛(wèi)氏雙雙喝了茶,青瓷茶盞在紅木托盤上落定。
此事便徹底定了下來。
謝崇安身子到底不好,強打精神處理完家事,喝過了新人茶,神色再次變得萎靡起來。
衛(wèi)氏一直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謝崇安,見他臉上似有倦色,忙也抬手揉了揉眉心。
緩聲道:“我看時辰不早了,你們千里迢迢從江南趕過來,估計也都累了,不如都早些回去歇著。”
“咱們?nèi)蘸笙嗵幍臅r間長著呢,不在這一時半刻。”
宋饒歡同樣看到了謝崇安臉上的倦色,聞言當即穩(wěn)穩(wěn)起身,屈膝頷首。
“那父親母親好生休息,兒媳明日再來請安。”
謝照臨坐了那么久冷板凳,早就受不了了。
聞言同樣飛速起身,順著宋饒歡的話道:“對對對,我們明日再來請安。”
季姝恬指尖還勾著腰間的流蘇發(fā)呆,眼看著姐姐起了身,連忙也跟著乖乖起身道:“爹爹,娘親,你們好好休息,兒媳就先走啦。”
說著,她還偷偷用指尖勾了勾謝鶴亭的衣擺。
謝崇安笑著頷首,目光往左移。
“鶴亭留下,扶我回去。”
謝鶴亭起身點頭,上前和衛(wèi)氏一起攙扶謝崇安。
路過謝照臨時,謝崇安腳步停下。
“你給我滾去跪祠堂!”
語罷,謝崇安朝著左右兩側(cè)溫和一笑,緩步往正堂外走。
落后一步的謝鶴亭也跟著重重蹬了眼謝照臨。
父親和長兄這兩座大山,直接壓垮了謝照臨。
他懨懨地跟著他們身后,一起出了門。
偌大的正堂,一時只剩下宋饒歡和季姝恬。
沒有外人在側(cè),季姝恬徹底不裝了,黏黏糊糊的就往宋饒歡身上撲。
“姐姐~”
少女又嬌又軟的嗓音在宋饒歡耳畔響起,語氣里帶著滿滿的依賴。
宋饒歡只一張手,便將季姝恬抱了個滿懷。
“甜甜,別鬧。”
她語調(diào)溫柔,含著寵溺。
聽到宋饒歡的語氣如常,季姝恬從事發(fā)起便揪著的心,這才稍稍回落了些。
她把臉緊緊埋在姐姐懷里,小心翼翼的問:“姐姐,你怪我嗎?”
如果不是她在花轎里先入為主,認錯了人,后面的一切可能都不會發(fā)生。
宋饒歡定定垂眸看著懷里的小姑娘。
今日新婦敬茶,她專門避開了正紅色,只穿著石榴紅的撒花長裙,頭上的頭飾也不出挑。
一看便知是有意為之。
甜甜不想奪了她的風(fēng)頭。
毛茸茸的小腦袋抵在她的胸口,全身心的依戀著她。
聲音也悶悶的,只聽便能猜到主人的自責(zé)。
這么可愛的妹妹,宋饒歡又怎么忍心去怪?
“不怪。”
她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這一切不過是天意弄人,陰差陽錯,沒有什么好怪的。
況且謝家給的賠禮,她也很滿意。
只要二哥能入京,想必家里人都會跟著高興。
家里人高興,她就也高興。
季姝恬歉疚的心,因為這聲“不怪”又稍稍好過了一點。。
許久后,她默默從宋饒歡的懷里退了出去。
悄悄用小指擦去眼角的淚珠,季姝恬強扯起一抹笑問:“姐姐,我能跟著你去西院看看嗎?”
反正謝鶴亭被叫過去說話了。
謝照臨也去跪祠堂了。
她現(xiàn)在過去,應(yīng)該沒人會打擾她們姐妹說話。
雖然季姝恬剛剛勇敢的為了宋饒歡據(jù)理力爭,可她到底還是個及笄不久的小姑娘。
在謝家人生地不熟,她能依靠的只有姐姐。
所以下意識抓著宋饒歡不肯松手。
面對妹妹的提議,宋饒歡自然不會拒絕,點點頭道:“好。”
謝府,西院。
屏退左右后,季姝恬又粘粘糊糊的撲到了宋饒歡懷里。
她嬌嬌的問:“姐姐,你真覺得謝二好嗎?”
想到在正堂時謝照臨提出委屈姐姐的主意,季姝恬在提起他時語氣里滿是厭惡。
她是真的覺得謝照臨配不上她樣樣都好的姐姐。
宋饒歡聞言一怔,緊接著陷入沉思。
謝二好嗎?
在發(fā)現(xiàn)嫁錯人后,宋饒歡面上雖然看著沉靜,心里其實同樣驚濤駭浪。
在從西院前往惠風(fēng)院的一路上,她其實也在心里無數(shù)次的問自己。
甘心嗎?情愿嗎?認命嗎?
答案是——她不甘心。她不情愿。
她不想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