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為下八治之一的浕口治,位于云臺治南方,距離卞城足有上千里。
禍斗腳力非凡,日行千里不在話下,不過,陳知白卻并不急著趕路,一路走走停停。
他學著元慶逃命法子,直線前進,遇山過水,便繞道靈界。
既省了腳力,也趁機收割了大片生機。
一路走來,已然積攢了死兆瞳一個多月的消耗。
五日后,踏入浕口治地界。
此地水文氣候與云臺治大不相同。
云臺治山高林密,即便是開春,依舊寒風料峭。
這浕口治卻地勢相對低平,剛剛入春,田野間便已隱見綠意,道旁溪水解凍,潺潺流淌。
陳知白收起禍斗,斂去氣息,仿佛省親之人,步入此行目的地——霽云城。
老律觀御獸生意,遍布云臺治,便是周邊各治,亦有涉及,早就通過商業人脈,對戎家做了初步調查。
不過,戎家大概早就覆滅的緣故,所得消息十分有限。
據說,這霽云城,便是戎家當年所居之城,或許還有一些線索留存。
陳知白進了城,便在城中閑逛起來。
勾欄瓦舍、酒樓茶館、坊街鬼市……他溜達個遍。
結果卻很遺憾,戎家在霽云城的痕跡,仿佛被憑空抹掉一般,只剩下些許傳說。
可謂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這不是戎家一家之象,也是大多數小家族特征。
霽云城這二十年間,興起過不少家族,也沒落了不少。
只是大多沒有戎家那么慘,直接被滅族罷了。
對此,陳知白早有幾分心理準備。
他此來,更多是查漏補缺,印證一二。
護法堂選他,也不過因為他是當事人,更加上心細致罷了。
數日毫無收獲的他,也不再逗留,隨即搭了一輛鄉下販貨的驢車,往鄉間行去。
車把式是個五十來歲的貨郎。
車上載著些針頭線腦、粗鹽飴糖、鍋碗瓢盆,搖搖晃晃走在官道上。
驢車慢,正好看景。
此時的田野間,已然泛起星星點點的綠意,道旁楊柳抽了新芽,遠處山巒褪了冬日的枯黃,染上一層淡淡青黛。
三三兩兩的農人彎著腰在田里忙碌。
有孩童在河邊尋找嫩莠草,拔下芯子,塞進嘴里,咀嚼那一絲絲甜意。
——嫩莠草,正是狗尾巴草苗。
“客官是走親戚?”
貨郎甩著鞭子,隨口搭話。
“是啊,還有個遠房親戚,老爹念得緊,讓我去瞧瞧還在不在。”
陳知白點頭應和,目光卻落在遠處田野間的一座高臺上。
那臺子是竹木所搭,足有三丈見方,臺中央設著香案,臺下聚滿了百姓,黑壓壓一片。
高臺之上,立著兩名道人,一著青衣,一著玄袍。
“這是……”
陳知白瞇眼望去。
貨郎卻揚起鞭子,催促毛驢快走:“快走快走,倒不湊巧,這是趕上了兩儀觀仙師在行云布雨。”
陳知白眸光閃爍。
據他所知,兩儀觀所修乃陰陽道,擅長呼風喚雨,顛倒陰陽,其弟子多在朝廷司農衙門任職,地位尊崇。
今日倒是親眼瞧見了。
說話間,臺上有了動靜。
隱隱約約間,有誦咒聲隨風飄來,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但見臺上仙師拂塵一揮,四面八方的云氣,便緩緩聚攏而去。
那云聚得極慢。
陳知白坐在驢車上,能清晰看見云氣一絲絲,一縷縷,從四面八方被牽引而去,在天空中漸漸匯聚成團。
驢車走出二三里地,便聽“轟隆”一聲悶響!
遠處天際陡然炸開一道驚雷,緊接著,雨幕自遠處田野盡頭席卷而來,由遠及近,如萬馬奔騰,鋪天蓋地。
臺下百姓轟然歡呼,紛紛叩首。
還好,那雨幕并未飄遠,讓兩人免去淋雨之苦。
貨郎回頭,滿眼艷羨:
“不愧是仙家手段,端是威風,看來今年又是個好收成。”
陳知白收回目光,問道:“兩儀觀仙師每年都來降雨?”
貨郎點頭:“自然是年年如此。”
陳知白點了點頭。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看來各門各派都有自己的獨到之處。
驢車咕嚕向前,一路上,遇村則停,驢車上的貨物不見減少,反倒越來越多。
卻都是村民以貨易貨,谷子、熏肉、雞鴨簸箕……什么都有。
日頭西傾,遠離霽云城的偏遠山坳里,出現了一個小小村落。
——石泉村到了。
村落不大,二三十戶人家,土墻茅頂,炊煙裊裊。
村口種著幾株老榆樹,樹下有婦人搓著草繩,編著簸箕,幾名孩童嬉鬧玩耍。
陳知白目光,驀地被村口一座廢墟吸引。
那是一片坍圮的祠堂,殘垣斷壁間,依稀能看出昔日規模。
青石地基還在,雕花石柱尚存,幾根半塌的門廊框上,甚至還能辨認出模糊的紋飾。
有意思的是,在廢墟旁,竟用殘磚剩瓦搭了座小小的廟宇,刻著“龍王廟”三個字。
“這建筑瞧著倒是氣派!”
貨郎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隨口道:
“這啊?戎家祖祠,二十年前就塌了,后來村里人就把殘磚剩瓦撿了撿,蓋了個龍王廟。”
果然!
陳知白心頭微動,詫異道:“戎家,聽著是個大人物?當官的?”
貨郎正要開口解釋,村民已然圍了上來。
“王郎中,可捎了鐵鍋?”
“捎了捎了。”
“熏肉可還要?”
“要的要的。”
“咦,這位小郎君倒是面生,你侄子?”
在村民熱絡問詢中,貨郎忙活起來,甚至來不及應答。
經過前面幾個村子的販賣,陳知白也有樣學樣,幫忙擺開攤子,秤鹽巴,切飴糖,瞧著像極了叔侄。
有老人買了香燭。
貨郎道:“這剛過年,天氣潮濕,買這么多香燭,不怕潮了?”
那老人笑道:“燒給龍王的,哪能少了?今年也不知怎么的,開春到現在,雨還沒落下,真是奇了怪了。”
陳知白聞言插話道:
“我們出城時,正好瞧見兩儀觀仙師行云布雨,他們不來降雨?”
老人訕訕一笑,沒說話。
貨郎在旁邊接了話茬:“仙師那是給自家福田行雨,跟咱們有啥關系?”
陳知白皺眉:“不能請他們來行一場雨?”
“請?”
貨郎啞然失笑:
“仙師豈是那么好請的?那一場雨下來,少說也得幾百兩銀子,咱這窮鄉僻壤,哪能湊得出這個錢?”
陳知白默然。
話題至此,買貨村民也是直嘆氣。
“唉,今年天也忒怪,眼瞅著北邊飄來云朵,可就是不停下,直愣愣的飄走了。”
“可不是!往年,早該下開春雨了,可今年一點動靜都沒有。”
“山里地貧,這要是一點雨都沒有,今年收成,怕是要沒了。”
一聲聲議論,聽得陳知白眉頭微皺,下意識看向南方,那正是他來時方向,那城外萬頃沃田上,剛剛下了一場開春雨。
“龍王會下雨的,我親眼瞧見過。”
倏然,一道脆生生的聲音傳了過來。
陳知白看去,卻是一個缺了門牙的孩子,一邊舔著飴糖,一邊人來瘋的插話。
“去去去,小孩子,一邊玩去。”
“真的,就在那山頭上,去年開春,我親眼瞧見過。”
小孩遙遙指著村外,不遠處那高高的山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