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四個月,再入老律觀,明明一切景色未變,陳知白恍惚間,卻有種陌生之感。
冷冽寒風似乎并未影響到老律觀。
在人間衣著臃腫之時,觀中子弟依舊衣衫單薄,風度翩翩。
護法堂不在人間道觀,而是在靈界正殿偏院,青瓦白墻,門前立著兩株老槐樹,郁郁蔥蔥。
陳知白登門拜謁,自有門童引介。
穿過前廳,繞過影壁,進了一間靜室。
靜室不大,陳設簡樸。
一張案幾,兩把椅子,墻上掛著一幅《花溪漁隱圖》。
案后坐著一位中年修士,身著白色道袍,面容清瘦,正手捧一枚玉簡,看得津津有味。
——正是護法堂主周玄,有著入玄大乘修為。
“弟子陳知白,拜見堂主。”
周玄不吱聲,依舊翻看著玉簡。
陳知白也不說話,老老實實站著。
許久,周玄看好玉簡,這才放下,目光落在陳知白身上,上下打量中,忽然訓斥道:
“陳知白,你好大的膽子!”
陳知白心頭一跳,低眉不言。
“身為雪狐坊主事,擅作主張,孤身追兇,就不怕遭了埋伏?”
陳知白略一沉默,平靜道:
“事發突然,弟子思慮欠妥,弟子知錯。”
周玄見狀,面露一絲笑意,語氣緩和下來,語重心長道:
“雪狐坊的狐皮丟了就丟了,來年還能再養;你這條命要是丟了,可就真丟了。”
陳知白面露感動之色,鄭重行禮:
“多謝堂主抬愛。”
心想,這劉備摔阿斗的損色,跟他前世老板一個死出。
“坐!”
周玄指了指案幾前的椅子。
陳知白依言坐下,不卑不亢,靜待下文。
“我派人查過你的履歷。”
陳知白心頭微凜,面上不動聲色。
周玄又道:“老鴉山人氏,父母俱在,兄妹三人,你為老幺,從小頗受寵愛,去年開春入觀,雜役三月,便授箓入道。”
他頓了頓,語氣玩味起來:
“若不是老鴉山村民皆在,陳家族譜尚存,我都懷疑你是哪個門派遣來的細作。”
陳知白一怔,這是夸他?還是試探?
“堂主謬贊。”
周玄笑了:
“十七歲少年,歷生死而不慌,一心求道——這是膽識;
雜役三月,便善于辨識五趾雀尾雞——這是耐心和眼力;
帝流漿夜,孤身深入靈界,搶奪帝流漿,覺醒靈獸禍斗——這是機緣;
知騙被騙,保全幫工,而后孤身千里追兇——這是智慧和勇氣。”
他抬眼看著陳知白,目光深邃:
“這一樁樁,一件件,擱在老律觀,算不上驚才絕艷。但放在十七歲的鄉野少年身上,便有些稀罕了。”
陳知白默然不語。
他不知道,這是捧殺,還是真的欣賞。
所以只能默不作聲,以不變應萬變。
周玄見他這副模樣,眼中反而多了幾分贊賞。
毀譽當前而神色莫辨,真丈夫也!
“你此番千里追兇,雖是自作主張,但也是審時度勢之舉,既為雪狐坊挽回損失,也為師門爭回了臉面。跳梁小丑,也敢劫我老律觀狐皮,你殺得很好!”
說到最后,語氣已帶幾分快意。
陳知白忙道:“弟子惶恐,全賴師門威名震懾,那賊子才失了方寸。”
“你不必自謙。”
周玄擺擺手,取出一枚文牒遞了過來。
“護法堂議過了,你此番功勞,授二等功,賞黃金三千兩,回頭自行去賬房支取。”
陳知白一怔。
三千兩黃金,等于三十枚靈玉錢,不算多,但也絕非小數目。
“多謝師門栽培!”
陳知白連忙起身行禮,神色鄭重。
心里門清,黃金再多,也是身外之物,最重要的乃是二等功。
二等功,記在道牒之上,看著虛頭巴腦,卻是實打實的晉升之資。
按照老律觀規矩,核心要職,若無功勞,便是資質再好,也只能從底層一步步熬起。
有了這二等功,他進去便是小頭目。
周玄擺擺手,話鋒一轉:“那群騙子之首,是不是擅長一道令人產生劇痛的神通?”
陳知白心頭一動:“堂主查出來了?”
周玄點了點頭,將剛剛翻閱的玉簡,丟給了陳知白。
“如果我沒猜錯,這應該是【幻痛箓】,乃浕口治戎家傳承,頗有幾分薄名。二十年前,戎家滅門,幻痛箓隨之失傳。”
“直到近幾年,江湖上又冒出些傳聞,不知是戎家遺嗣?還是哪個幸運兒,意外覺醒了血脈神通。不管怎么說,不去查查,終究不放心。我本想點護法堂其他弟子,可思來想去,還是你最合適。”
他目光直視陳知白:
“那元慶是你親手所殺,此案從頭到尾你也最清楚不過,換個人去,未必有你上心,你可愿往?”
陳知白聞言,坦然應道:“堂主吩咐,弟子自當盡力。”
周玄滿意點了點頭。
又耳提面命交代了一些追查細節。
陳知白一一應下。
叮囑吩咐間,周玄話鋒一轉,忽然問道:
“以你的本事,在雪狐坊屈才了,可想過換個地方?”
陳知白心頭一跳,想了想道:
“弟子初入道途,根基尚淺,尤其是此番追兇,更覺修為淺薄,弟子覺得還得打磨沉淀一番。”
周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你年歲尚小,沉淀一番也好!”
陳知白聞言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氣,心知,這是周玄起了招攬之心。
奈何他身上秘密太多,在入玄大乘眼皮底下,稍有不慎,便有可能露出馬腳。
護法堂這等機要之處,可去不得。
此間事了,陳知白隨即告辭離去。
出了護法堂,他先去賬房支了賞金,又抬腳前往巡查院,拜訪禮云極。
不想,卻撲了空。
據門童言,禮云極被抽調去了斬妖司,參加春蒐去了,走了剛好有兩日。
春蒐,又叫春獵。
與之前的秋狝,區別不大,乃是斬妖司常規活動。
不過,禮云極究竟是被抽調,還是主動加入,就不好說了。
陳知白懷疑,應該是主動加入。
他笑了笑,轉身又往奔麟堂東峰行去,敲開甲丙六號袇房。
駱晚還認得他,聽說要買金絲蝙蝠,眉頭微皺:
“上一只死了?”
陳知白搖頭:“不曾。”
駱晚眉頭皺得更緊:“那為何還要?”
這話問得直接。
陳知白平靜道:“一只不夠用。”
駱晚想了想道:“金絲蝙蝠繁殖不易,一年一胎,一胎一只,價錢可不便宜。”
陳知白直言:“師兄盡管開價!”
駱晚道:“九萬兩。”
陳知白點頭,也不還價,伸手入袖,從袖兜儲物袋中,摸出一個錢袋子,點了一些靈玉錢,以及碎金過去。
駱晚有些驚訝,他還當是借禮云極名頭,打秋風來了。
沒想到,竟然真是買靈獸。
他笑了笑,轉身進了里間,沒多久,拎出一個籠子。
陳知白接過,告辭離去。
以他錢財,其實完全可以購買一只全新靈獸,但他沒有。
靈獸也分三六九等。
他的財力,最多摸到禍斗級別的幼崽,一時半會根本無法形成戰斗力。
他參悟金絲蝙蝠喉舌已久,已然完成參悟。
既然如此,不如再添一只金絲蝙蝠,褫奪喉舌,將偉力歸于自身。
另一只放出擴大感知范圍,料敵于先。
這是他早就想好的規劃,如今總算實現了。
隨后他又去了一趟萬獸苑,采買了一些日常物資,養足一夜精神之后,于翌日清晨,騎上禍斗,往浕口治行去。
與此同時,雪狐坊卻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