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天氣愈發寒冷。
褂子山本是兩山相夾之勢,風從北來,擠進這道窄谷,便成了刀子。
刮得人臉上生疼。
這是小禾正式成為雪狐坊幫工的第一印象。
不過,她不僅不覺得難受,反而十分新鮮。
東看看,細看看,歡喜極了。
坊里比家里大多了,有狐舍、雞場、地窖、庫房、田地,還有仙師住的袇房。
光是伙房就有五六間,一間備仙師吃食,一間備幫工飯食,還有幾間專門給雪狐、山雞準備飼料。
她年紀小,和幾位嬸子、嬢嬢,被安排在廚房做事。
午飯是在坊里吃的。
雪狐坊伙食極好,不僅有肉沫面條,每人碗里還有雞蛋。
可惜,坊里準吃,不準帶。
難怪每次父母回去,都是小心翼翼掏出幾顆,讓她摸黑了吃,不準宣揚出去。
幫工們聚在灶房里,一邊嗦著面條,一邊聊著閑話。
小禾挨著老爹坐,埋頭吃飯,耳朵卻豎得高高的。
今天的話題,顯得格外火熱。
“昨晚,仙師獵得那頭大熊,你們看到了嗎?哎呀媽呀,晚上看就覺得大,到了白天,更是駭人!”
“老許,你昨晚回家,是沒看到??!跟小山似的。”
“可不是,那熊拖進地窖時,鐵鏈子勒得吱吱響,嚇死個人。”
“仙師什么來頭?瞧著年紀不大,竟有這般本事?”
“老律觀出來的,能沒本事?”
小禾聽得入神,筷子都忘了動。
老爹肘了她一下,才回過神來,繼續扒飯。
飯后,她幫著收碗,李嬸子湊過來,壓低聲道:
“小禾,想不想看那熊瞎子?”
“能去嗎?”
“能,走,嬸子帶你去開開眼?!?/p>
李嬸子領著小禾,抬起一桶余火未熄的炭火,便是往地窖行去。
看得小禾一臉茫然。
沒多久,兩人進了地窖,地窖深處,火光搖曳,映出道道黑影。
一股濃烈的腥臊氣撲面而來,熏得她險些窒息。
她捂著口鼻,定睛細看,登時倒吸一口涼氣。
那熊太大了。
它臥在遞上,渾身鎖著鐵鏈,像一座小山。
“小禾,東西就放在這。”
李嬸子招呼一聲,小禾才想起來什么似的,連忙放下炭火,便見那頭熟悉巨犬,走了過來,低頭探進桶中,“咔嚓咔嚓”咬得咯嘣脆。
火星子迸得到處都是,看得小禾更加心驚肉跳。
在兩大巨獸環伺下,雪狐坊主事卻平靜盤膝而坐,注視著巨熊,仿佛在參悟什么秘密。
李嬸子拽了拽小禾,帶走上一次吃空的鐵桶,退了出去。
“怎么樣?可怕吧!”
“嗯!”
小禾點了點頭,眸光閃爍。
雪狐坊的日子,一旦忙起來,便察覺不出時間流逝。
小禾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幫廚、喂狐、打掃舍房,手腳不得閑。
明明很累,很多人看到她,都說她臉色都紅潤了。
許是天天都能吃到雞蛋的緣故吧,她心想。
這天她正扒拉著炭火,打算送往地窖,忽聽得外頭一陣喧嘩。
便見二狗,風風火火沖進來,嚷嚷著找吃的。
看到小禾,眼睛一亮。
“二狗哥!”
“小禾,你也來了?!?/p>
小禾一臉欣喜,小時候,她最喜歡跟著二狗哥、招娣姐屁股后面玩。
可惜,等到二狗哥被喊進了雪狐坊,她的童年,便也戛然而止。
此后,便鮮少見面。
如今再見,欣喜之余,倒有幾分難言的陌生。
二狗吃了東西,待廚房沒了閑人,突然壓低聲音道:
“小禾,我想去學法術,當仙家,你去不去?”
小禾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二狗,半晌沒反應過來。
“你……你說啥?”
“我說,我想去學法術,當仙人!”
二狗眼睛亮得嚇人:
“小禾,你不知道,我去了趟老律觀,可算開了眼了!那地方,好大,比咱們整個褂子山都大!里頭到處都是仙家。”
“我問過了!老律觀收弟子,不拘出身,只要是良家子,年歲合適,都能拜進去?!?/p>
小禾腦海中,倏然閃過那盤坐在巨熊前的身影。
“都、都能?”
“都能!”
二狗重重點頭:“我問了好幾個人,都說老律觀收弟子,不看門第,只看品性,咱們雖然是山里人,可也是良家子,憑啥不能去?”
“咱們除了粗活,啥也不會,能學會法術嗎?不然,仙師為啥不告訴我們?”
“告訴咱們,誰還給他們養狐貍?”
二狗目光炯炯有神,再次問道:“你去不去?”
“我……”
小禾抬起頭,眼里有些慌亂:“我、我得問一下我爹?!?/p>
二狗登時急了:“問你爹?你爹知道,仙家就知道了,不打死你?!?/p>
小禾低下頭,不吭聲。
二狗急得直轉圈,末了跺跺腳:
“行行行,你去問!問完了,明兒個一早,我在村口老槐樹底下等你!你要來,咱倆一塊兒走。你要不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我就自己走。記住,別告訴仙師?!?/p>
說完,二狗轉身離去。
當天傍晚,坊里就傳來消息,說,二狗修繕屋頂時,跌下來,傷了腿,回村修養去了。
小禾聞言默不作聲。
……
翌日清晨,北風呼嘯。
二狗背著褡褳,站在老槐樹下,搓著手,跺著腳,時不時眺望著褂子山方向。
霧氣太重,重得連十步開外的田埂都看不清。
等了不知多久,霧漸漸薄了些。
還是不見小禾的影子。
二狗心里頭那點熱乎勁兒,一點點涼下去。
他咬了咬牙,轉身要走,才邁出半步,頭皮猛地一麻。
卻見濃霧中,緩緩浮現出一道龐大的黑影。
丈許高,像座小山。
那熊立在霧中,皮毛上掛著細密的水珠,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鼻翼翕動,噴出的白氣在冷霧里凝成一團。
二狗兩條腿像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巨熊身前,站著一個人。
雪狐坊那位新來的仙師——陳知白。
他穿著青色道袍,負手而立,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二狗臉色慘白,半晌,擠出一句話:“是小禾告的密?”
陳知白搖了搖頭:“等你拜入老律觀,入了道,就會知道,雪狐坊對我來說,沒有什么秘密可言,以后行事,也要千萬小心?!?/p>
這話說得平淡,二狗卻聽得心里頭翻江倒海。
陳知白倏然抬手,一個錦囊拋了過來。
二狗下意識接住,打開一看,是一堆白花花銀子,少說也有上百兩。
他懵了,抬頭看向陳知白。
“開了眼界是好事,但也不必把世界想得太壞,至少不用把我想得太壞。”
“老律觀收徒很嚴,頭三年是雜役,劈柴挑水,打掃庭院,還要誦經讀書,準備考核,能熬下來入道者,十不存一二?!?/p>
他頓了頓:“我聽說,你還不識字?”
二狗低下腦袋,攥著錦囊的手緊了緊。
“道途艱難,不識字,更難。不過……”
他看著二狗,目光里竟有幾分溫和:“有志者,事竟成!希望你我再見之日,能以師兄弟相稱。”
說罷,他拱手作揖。
二狗愣住了。
他看著面前這位高高在上的仙師,看著那個對著自己彎下來的腰,眼眶倏地泛起一絲熱意。
是他安排自己去老律觀送信。
是他讓自己開了眼界。
他什么都知道,卻沒有攔他,沒有罰他,反倒……
二狗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喉嚨卻哽得厲害。
霧氣漸散。
巨熊轉身轉身,往褂子山行去,一陣幽幽叮囑傳來:“山里人,沒依靠,以后只能靠你自己,凡事多加小心,多學多看少說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