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搖曳,將屋內照得明暗不定。
這是農家最好的東廂房,卻依舊顯得十分簡陋寒酸。
陳知白環顧一圈,墻壁是摻著麩皮的土墻,墻角擱著雙大號草鞋,瞧著磨損過半,沾著黃泥,應該是女孩父親鞋子。
床榻被褥像極了百衲衣,各種布料拼接,顯得十分邋遢。
“噠噠噠——”
細碎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少女端著一盆熱水,小心翼翼跨過門檻,將木盆擱在陳知白腳邊。
“仙師,泡泡腳。”
陳知白擺手:“不必麻煩,我住一晚便走。”
少女怯生生站在旁邊,雙手絞在一起,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陳知白放緩聲氣:“你叫什么名字?”
“小禾。”聲音很輕。
“幾歲了?”
“十五。”
陳知白看她一眼,那身材干巴巴的像個葉子,單薄得能透光,瞧著不過十一二歲的樣子。
他不再追問,轉入正題:“褂子山雪狐坊,離這遠不遠?”
少女緊張的眸子里,倏地亮起一點星火。
“不遠,就在山坳里頭。我爹我娘,都在雪狐坊做事。”
她又單純的毫不設防的補充道:
“村里人,家家戶戶都在雪狐坊做事,爹娘說,眼下將要過冬,狐貍換冬毛,正是貼秋膘的時候,活兒多,所以鮮少能回來。”
陳知白頷首。
這才明白,之前叩門時,她為何一臉歡喜迎上來。
原是盼著爹娘。
他又問了幾句雪狐坊的細節,小禾涉世未深,有問必答,顯然是常聽爹娘說起,記在心里。
不多時,她端著洗腳盆,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陳知白耳力好,隱約聽得隔壁西廂房,門軸輕響,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交談聲、水花聲。
“奶奶,仙師沒用洗腳水,還熱著哩!您泡泡腳,夜里好睡覺。”
陳知白默不作聲。
鄉下柴火金貴,平日燒灶做飯都不夠,哪舍得燒熱水泡腳?
想著,他一拂袖,油燈應手而滅。
屋內沉入黑暗。
唯有窗外月色如霜,漏過格子窗,鋪了一地清冷。
陳知白將獸皮攤在地上,和衣盤坐,五心朝天,盤膝冥想。
一夜無夢。
翌日,天光大亮。
陳知白推門而出,院中已有炊煙氣息。
小禾正忙著煮飯,土灶前,坐著一位頭發發白的老太婆。
老太婆聞聲,朝著陳知白站了起來:
“老嫗眼盲,昨夜未能迎奉仙師,萬望恕罪。”
“老人家言重了,是我叨擾了。”
陳知白說著,才注意到老人瞳仁發白,不過,眼睛卻能追著他的動作,估摸著還有些光感。
他走近,遞出一枚碎銀子:“這是房火錢。”
小禾連連擺手,往后退了一步:“不、不用的……仙師住一晚,不值當這些……”
“拿著吧,有緣再會。”
陳知白隨手將碎銀放在灶臺邊緣,翻身跨上禍斗,揚長而去。
小禾怔了怔,張口欲言,禍斗已然遠去。
身后,傳來奶奶的詢問聲:“小禾,仙師可是走了?”
“走了。”
“可問過姓名?”
“沒……沒敢問。”
風過,將話音吹散。
遠處,尾焰拖曳一線流火,如赤練掠過霜地,須臾沒入山道晨霧深處。
……
……
褂子山雪狐坊的交接過程很順利。
負責駐守褂子山雪狐坊的主事,名曰潘望津,初玄小乘修士。
此番卸任,并無什么變故,僅僅是任期已滿,急著回去參悟獸紋,登階初玄大乘。
陳知白也仔細檢查過雪狐坊,并未發現什么狐坊常見的血痢、翻腸瘟、乃至蟲積疥癩等問題。
便是負責給雪狐提供食物的雞場、田地,也無雞瘟、紋枯病之類的瑕疵。
交接完成后,潘望津又留守了一日,交代些細節,看起來是位很熱心的同門師兄。
翌日清晨,陳知白送行潘望津。
邁過雪狐坊牌樓時,潘望津忽然停下腳步,感慨道:
“我來時,雪狐坊賬上虧空八千三百兩,雞群鬧過兩場瘟,活下來的不足三成,田地荒了一季,亞麻籽都沒了收成。”
“兩年了,賬面終于盈余,狐群無疫,雞群無瘟,田地也養回來了,我也得走了。”
“不過,兩年清凈,也換來一階修為,總不算虧。”
他轉回身,朝陳知白笑了笑:
“師弟莫嫌我絮叨,只是親手侍弄的東西,走之前,總想多說幾句。”
陳知白默然片刻,道:“師兄用心,我看得見。不知師兄可有未竟之事,需要我留意?”
潘望津微微一怔,想了想道:
“寒冬將至,還有兩個月就要取皮,這段催肥期,麻煩師弟多多上心,褂子山貧瘠,山下十幾戶農家,全靠這幾月的收成。”
陳知白聞言鄭重拱手作揖:“謹遵師兄叮囑。”
潘望津微微一笑,隨即翻身騎上青羅剎,揚長而去。
陳知白佇立片刻,轉身返回雪狐坊。
坊中,幫工們已聚在狐舍前。
大約三十來人,皆是山民裝束,粗布短褐,男女老幼皆有,年長者鬢已斑白,年輕者不過十五六七。
見陳知白行來,眾人看了一眼,便垂下目光。
滿心惶恐不安。
也不知道,這位新來的仙師,好不好伺候。
陳知白掃了一眼,隨口道:“一切照舊,以后雪狐坊還要煩勞各位用心照看。”
說完,便往私人袇房行去。
眾幫工見狀,頓時松了一口氣,不亂插手,對他們而言,就是最好的管理。
事實上,在潘望津的經營下,雪狐坊早已運轉成型,幫工們各司其職,以老帶新,傳承不斷。
陳知白要做的,不過是保護和監督罷了。
然而在潘望津走后的這個白天,他卻坐立不安的厲害,至傍晚時分,臉色已然隱隱泛起一絲蒼白。
——卻是死兆瞳生機已然耗盡。
“死兆瞳的消耗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多了,越到后面消耗的越快。”
陳知白看著逐漸落下的日頭,確定隔墻無耳之后,隨即劃開靈界裂隙,跨上禍斗,便是遁入其中。
這一次,天高任鳥飛。
陳知白看著眼前大片郁郁蔥蔥的森林,深深吸一口氣,抬手撫摸上一棵大樹。
死兆瞳自掌心擠出,瞳開一線,迅速吞吐著古木生機。
他也不貪多,將其抽個七七八八之后,便迅速轉向下一棵大樹。
他不確定,這些古木經此一劫,還能不能活下來?
能活下來,自然最好。
活不下來,這片森林林子也不過是稀疏一些,應該不會太扎眼。
他抽足兩日所需的生機,便迅速返回人間雪狐坊。
這片靈界,他并不熟悉。
不好太過放肆。
反正以后有的是時間慢慢打探。
一夜無夢。
翌日中午,雪狐坊一陣熱鬧,有幫工前來通報,說,有位自稱喔喔軒之主的仙家,驅趕數頭龐然大物而來。
陳知白心中一動,心知,是他的雀尾雞送到了。
他連忙起身迎接,大老遠就看到七八頭云滇石象,雪狐坊牌樓下。
石象前,隱隱約約站著一道熟悉的單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