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鷲山覺圓洞內,燃燈道人靜坐云床之上,周身清氣繚繞,三世舍利懸于頂門,熠熠生輝。準提圣人方才離去,可他帶來的佛門妙法、西方大道,卻依舊在燃燈元神之中回蕩不息。
他心中清明,早已洞悉自身最大的隱秘——自己本體乃是上古混元靈棺所化,天生暗合寂滅、輪回、歸藏、涅槃之道。這道韻,與西方佛門的寂滅大道、輪回法理、涅槃妙心,天然相通,幾乎是一脈相承。
也正因如此,在那原本的洪荒歲月、未被更改的天道軌跡之中,前世的自己最終會投入西方極樂世界,拜入佛門,成為上古佛尊,得享無量果位,助西方大興。
但今時不同往日。
如今的燃燈,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在紫霄宮聽道、在闡教寄人籬下、在洪荒四處飄零的燃燈道人。他自異世穿越而來,攜無盡記憶,觀遍洪荒大勢,手握河圖洛書,身負萬民功德,為人族圣師,有弟子輔佐,有道場根基,有圣人交情,更有無數機緣在身。
他心中有一股傲氣,亦有一份清醒。
既然重活一世,便當走出一條真正屬于自己的大道!
何須依附三清?何須歸入佛門?何須仰人鼻息?
他要走的,是不倚賴玄門、不依附佛門、不隸屬于任何一教的獨一之道!
他日功成,必與三清、西方二圣、女媧娘娘這等混元教主,并肩而立,同列大道之巔,不受人轄制,不被道束縛,自在逍遙,萬劫不磨!
只是此刻,封神未起,大劫將臨,他修為雖已深不可測,卻依舊未證混元。
燃燈心中明鏡:此時尚需隱忍,需藏鋒芒、積實力、蓄功德、聚氣運,步步為營,以待劫至,一舉化龍。
心境平復,他緩緩閉目,沉入元神深處,開始回溯自穿越洪荒以來的全部修行之路。
自降臨這片天地起,他便博覽群經,遍學萬法:
三清的玄門大道,清凈無為、順天應人、截取生機,各有玄妙;
佛門的問心舍利、慈悲渡化、寂滅涅槃,直指本心,見性成佛;
還有女媧娘娘的天妖造化大道,陰陽化生,萬物滋長,生命本源……
這些法門,無一不是至高至妙的無上大道,由混元圣人親創,傳承萬古,教化眾生。
可也正因為如此,它們皆是他人之道。
燃燈心中了然:
修他人之道,可至準圣,可成大能,可逍遙一時,卻終究難以證得那真正的混元大道。
路是別人開的,規矩是別人定的,境界是別人劃的,你走得再遠,也依舊在別人的影子里修行,永遠無法超越開創者。
想要真正成圣,想要跳出棋盤、不做棋子,唯有一條路——
跳出諸圣大道,斬盡舊法束縛,開創一條只屬于自己、獨一無二的無上大道!
他靜下心來,以旁觀者的目光,冷靜剖析洪荒各大教門的教義根基、優劣長短、利弊得失。
首先是玄門三清。
太清老子——人教,清靜無為。
大道至簡,無為而治,行的是順其自然,教化萬方。
治大國如烹小鮮,不過多干涉,不過多約束,給萬物以自由生長之機。
這種教義,包容性極強,如同一片廣闊天地,任由生靈自由發揮,極易誕生奇才、怪才、驚才絕艷之輩,能自發演化出無數妙法、無數道理、無數生存方式。
可優勢所在,亦是弊端所在。
太過放任,便容易無序雜亂,魚龍混雜,正邪不分,良莠不齊。
如同一片無主的自由之地,看似繁榮,實則缺乏秩序,一旦大亂,便會惡性競爭,相互傾軋,直至崩潰。
若無絕頂根性、無上心境,根本無法把握“無為”之中的“無不為”,只會流于散漫,失卻宗旨。非天資絕世、心境如古井無波之輩,不能得其真意。
玉清元始——闡教,順天而為。
講究順天應命,循規守禮,尊卑有序,擇徒嚴苛,只收根正苗紅、天資絕頂、出身高貴之輩。
一舉一動,皆合天機,不違天數,明哲保身,安穩無虞。
這般修行,最是穩妥,最易在大劫之中保全自身,茍全性命。
可弊端同樣致命。
順天太久,便會失卻逆命之心;規矩太多,便會失去超脫之望。
眼界被天機束縛,腳步被天數困住,不敢越雷池一步。
加之擇徒太苛,范圍太小,后繼力量不足,新鮮血液匱乏,看似高高在上,實則根基單薄,一旦大劫來臨,便容易獨木難支,難以真正大興。
上清通天——截教,截取生機。
有教無類,不問出身,不分妖魔鬼怪、披毛戴角、濕生卵化,皆可入教修行。
核心便是自力更生,自求多福,截取那一線天道生機,不靠天,不靠地,只靠自己。
這種教義,最是激昂,最是鼓舞人心,能讓底層修士看到希望,故而英才輩出,萬仙來朝,勢力最為龐大。
可同樣隱患極大。
只求生機,不講規則;只重力量,漠視天道。
弟子太多太雜,心性參差不齊,許多人只知爭強好勝,不知敬畏天命,容易桀驁不馴,肆意妄為。
看似萬仙云集,聲勢滔天,可一旦劫至,便如大樹傾倒,枝葉俱散,難以收拾。
再看西方佛門。
接引、準提——西方教,普度眾生。
以慈悲為懷,以渡化為念,不離紅塵,深入眾生,救苦救難,接引極樂。
不像玄門修士多隱居深山、不食人間煙火,佛門主動走入凡俗,與萬民相伴,最易得信仰,最易聚愿力,香火鼎盛,傳播極廣。
這本是極好的教義,心懷天下,悲憫眾生。
可燃燈以穿越者的目光,看得比誰都透徹。
為了大興,為了擴張,西方教勢必廣開方便之門,來者不拒。久而久之,便會泥沙俱下,藏污納垢,真正一心向佛者少,混飯吃、求庇護、貪供養者多。
再往后,為了穩固地位,便會與皇權結合,依附王朝,成為朝廷的工具,傳播隱忍、順從、認命之念,麻痹眾生。
待到鼎盛之時,更是大興土木,鑄佛造像,耗費金銅無數,侵占良田萬傾,看似佛光普照,實則盤剝百姓,與最初的慈悲本意,漸行漸遠。
本該是紅塵中的一片凈土,最后卻淪為銅臭熏心、名利糾纏之地。連清凈僧人,都成了金銀的奴隸。紅塵之中,所謂凈土,竟連風塵之地都不如。
一想到此,燃燈不由得在心中長嘆。
大道何在?
這一聲嘆,問的是蒼天,問的是洪荒,問的是諸圣,更是問他自己。
洪荒之中,困住多少驚才絕艷之輩?
攔下多少道行高深的準圣?
他們不是不努力,不是不聰慧,不是不刻苦,而是——找不到真正屬于自己的路。
要么困在三清的道里,要么困在佛門的道里,要么困在自己的執念里,終生無法超脫。
而自己的道,又在何方?
燃燈緩緩睜開眼,眸中似有星辰幻滅,寂滅生滅。
他沒有再問蒼天,而是將目光收回,落回自己的內心。
他緩緩梳理心神,將玄門、佛門兩大體系的優劣,一一拆解:
玄門三清之道:
先修法力、神通、境界,由外而內,以力證道,以法合天。
前期進境極快,力量暴漲,威風赫赫。
可一旦過于追求法力,忽略心性,便會道心不穩,心魔滋生,在大劫之中萬劫不復。
后期越修越難,越走越窄,欲速而不達。
西方佛門之道:
先修心性、本心、佛性,由內而外,明心見性,破除執念。
不求速成,根基扎實,心境穩固,不易入魔。
雖然前期緩慢,可越往后,道基越牢,后勁越足,力量越純粹,越不易傾覆。
燃燈心中已有定策。
他不走極端,不偏一家。
道、佛兩門,他皆修,皆學,皆用,卻皆不依附。
以玄門之法,修神通法力,壯大自身,護身應劫;
以佛門之法,修心定性,寂滅輪回,穩固道基。
取兩家之長,棄兩家之短:
- 取玄門的進取、力量、自在
- 取佛門的心境、慈悲、愿力
- 棄玄門的散漫、偏執、無序
- 棄佛門的隱忍、依附、沉淪
他要走的,是一條中道。
一條以自身靈棺本體為基,以寂滅輪回為骨,以人族功德為血,以萬法參悟為髓的——
燃燈古道!
不為人教,不為闡教,不為截教,不為西方教。
只為自己,為人族,為天地間那一點真正的自在。
他要的不是成為某一教的附庸,不是成為某一位圣人的弟子,不是成為大劫中的一顆棋子。
他要的是:
自身即道,自身即法,自身即教。
心念至此,燃燈頂門三花大放光明,三世舍利驟然轟鳴,整個靈鷲山的清氣都為之沸騰。
原本模糊不清的大道之路,在他心中,第一次變得清晰、真切、觸手可及。
他不再迷茫,不再彷徨,不再猶豫。
酒已醒,心已明,路已定。
燃燈緩緩站起身,負手立于洞口,仰望洪荒蒼穹,星河璀璨。
嘴角,緩緩揚起一抹淡然而自信的笑意。
“諸圣開道,萬古流傳,固然可敬。
但我燃燈,
不做追隨者,要做開路人。
他日我道一成,必與諸天圣人,并肩而立,共掌乾坤!”
話音落下,三世舍利化作一道金光,直沖云霄,照亮了半邊天際。
靈鷲山周天星辰大陣微微震顫,河圖洛書齊齊鳴動,仿佛在為自家主人,即將開辟的無上大道,提前賀禮。
大劫未至,大道已明。
這洪荒天地,這封神棋局,從此刻起,真正多了一位,不受任何人掌控的——
執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