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燈自靈鷲山出關,再次步入洪荒大地,只一眼,便已心神一沉。
但見昔日靈秀山川,早已不復舊觀。天地間一片肅殺凄愴,江河被血水染成暗紅,浪濤翻涌處,累累白骨隨波浮沉,腥臭之氣彌漫四野,刺鼻難聞。大地上溝壑縱橫,皆是三族大戰留下的創傷,龍、鳳、麒麟三族爭霸的余波席卷三界,無數無辜生靈未及躲避,便已身死魂殘,怨氣沖天,久久不散。
那些枉死的魂魄失了肉身依托,又無大能超度,在煞氣與兇氣侵蝕之下,漸漸化為猙獰厲鬼,獠牙外露,利爪橫空,在荒野間四處游蕩,見生魂便撲噬,遇精氣便吞噬,凄厲尖嘯刺破云霄,聽得人心神欲裂。
燃燈睜開慧眼,神光洞穿虛空,遍照洪荒四方。
只見天地之間,怨氣凝聚如墨,層層疊疊,遮天蔽日,尤以不周山一帶最為濃重。那黑云之中,竟漸漸浸染開一抹凄厲猩紅,如血如淚,正是億萬生靈含冤而死、不得解脫所化。怨氣濃到極致,便化為實質兇煞,所過之處,草木瞬間枯萎凋零,生機斷絕;走獸家禽被吸盡精血,頃刻干癟倒地;凡人與未得道修士一旦闖入,立刻心神失守,心魔叢生,輕則瘋癲發狂,重則直接身死道消,魂飛魄散。
許多豐饒之地,就此淪為絕域,人跡罕至,鬼氣森森。
洪荒之中,亦有不少邪道修士趁機現身,四處捕捉這些冤魂厲鬼,或以之煉煞,或以之養魔,創出九陰子母天鬼、十二元辰白骨魔神一類陰毒神通。可這般做法,不過是將怨氣利用,而非化解;魂魄被強行拘禁,不得超生,怨氣反而越積越重,惡性循環。
即便如此,依舊有無量煞氣、怨氣、兇氣匯聚成厚重如鉛的墨色云層,籠罩洪荒,久久不散。云層之中,惡鬼時隱時現,利爪揮舞,怪笑刺耳,天地間一片陰森慘淡。
燃燈本就心懷慈悲,又掌幽冥輪回之道,見此慘狀,再也按捺不住那一股悲天憫人之心。
他輕嘆一聲,足下祥云一縱,徑直飛臨不周山腳下,立于萬仞山巔,周身功德金光微微綻放,不耀目,卻威嚴厚重。他雙唇輕啟,緩緩誦念起那部能消災、解厄、超度、往生的無上真經——
《禳災度厄真經》。
道音一出,清越浩蕩,如清泉滌蕩濁世,如晨鐘驚醒迷夢。
真言所至之處,虛空震動,天地共鳴。
剎那間,不周山四周,萬朵潔白仙蓮憑空涌現,一朵朵晶瑩剔透,流光溢彩,鋪天蓋地,遍滿四方。蓮花輕輕落下,扎根于那濃黑如墨的怨氣黑云之中,蓮心微微一吸,便有一縷縷怨氣、煞氣被吸入花瓣,化作滋養蓮花的養分。
黑云和煞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淡化、消融。
而那些仙蓮,則吸納怨氣煞氣,反而開得愈發繁盛,蓮香四溢,沁人心脾,先前的腥臭鬼氣,被一掃而空。蓮花結出蓮子,蓮子落地再生新蓮,循環不息,超度之力越來越強。
隨著經文不斷誦念,籠罩洪荒的怨氣黑云日漸稀薄。
一個個原本猙獰兇戾的冤魂厲鬼,在蓮光照耀、真經渡化之下,躁動漸漸平息,兇煞褪去,慢慢恢復了原本的靈智與清明。它們不再嘶吼撲殺,而是一個個飄落在燃燈四周,恭敬肅立,隨著經文節奏,同聲合念,音聲雖輕,卻匯聚成一股虔誠宏大的力量。
眾魂心中皆有計較:
輪回之后,記憶盡失,前世種種煙消云散,來世是人是獸、是貧是賤、能否再遇仙緣,全然未知,說不定生生世世沉淪苦海,永無超脫之日。而今眼前便有一位道行高深、心懷慈悲的大能在此,愿意度化它們,近水樓臺先得月,日夜聽經修行,豈不遠比盲目入輪回來得穩妥?
是以,無魂愿意離去,無魂愿意再入輪回。
萬千魂魄一心追隨,同聲誦經,愿常伴圣師左右。
《禳災度厄真經》得億萬魂魄愿力相助,威力越發宏大,道音傳遍四方,越來越盛。乳白色的仙蓮開得愈發迅猛,從不周山腳下,一路蔓延至四方八野,所過之處,怨氣盡消,兇魂盡度,大地重歸清明,山河重現生機。
洪荒之中,無數隱世大能,都同時感應到了這股沛然莫御、悲天憫人的氣息。
昆侖山八景宮中,老子輕搖蒲扇,閉目感應片刻,微微頷首,淡淡嘆道:
“燃燈真乃慈悲之人。”
玉虛宮內,元始天尊端坐蓮臺,神念一掃,亦微微點頭:
“心懷蒼生,度化萬靈,難得。”
金鰲島碧游宮內,通天教主望著不周山方向,神色微動:
“此人道心,非同小可。”
五莊觀中,鎮元子撫須輕嘆:
“真是慈悲之士,以己力渡洪荒,可敬。”
西方極樂世界,接引菩薩正與準提菩薩救治西方凋零之地,感應到此氣,接引連連感嘆:
“悲天憫人,堪為表率。”
準提眼中則閃過一道微不可查的精光,心中不知又在盤算何等渡化機緣。
時光悠悠,轉瞬已是百年。
百年之間,燃燈端坐不周山巔,真經不輟,仙蓮不絕。
終于在某一日,最后一縷怨氣黑云消散于天地之間,最后一只兇魂厲鬼得以度化清明。萬千佛蓮、仙蓮齊齊一斂,化作漫天純凈靈光,灑向洪荒大地,滋潤萬物,滋養眾生。
凡界之中,無數尚未成仙得道的生靈,紛紛仰望天際,跪拜在地,口呼慈悲,聲動云霄。
便在此時,天道有感,再次降下無上嘉獎。
一道巨大無比的玄黃色功德光柱,如天河倒懸、瀑布奔流,轟然垂落,直沖燃燈而來!
這功德雖屬后天,卻是度化億萬生靈所得,數量之浩大,難以估量。
光柱入空,自動一分為二:
一小部分,約莫五分,化作萬千細碎光點,融入那些隨同誦經的魂魄體內,助它們穩固靈體,清凈道基;
九層九成的浩大功德,則如金色洪流,徑直沖入燃燈頭頂慶云之中!
功德入體的一剎那,燃燈只覺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席卷全身,百脈俱通,三尸皆振,前世今生無數大道感悟,如潮水般一齊涌回元神。
他淚濕衣襟,心神激蕩,豁然貫通。
只聽“嘭”的一聲,頭頂慶云轟然迸開,不再是尋常仙云瑞氣,而是盡數化作一團清亮光云。那光澄澈如水,不著半點顏色,無半分氣味,不向外散耀光芒,卻能照亮無量世界、洞徹無量虛空。虛空之中,一切陰霾、一切迷障、一切因果線、一切命運軌跡,盡皆一掃而清。
遠方那條無形無質、唯有大能可感的命運長河,驟然波濤激蕩,浪濤翻涌間,一道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的圣人性光,一閃而逝。
燃燈就此進入一種玄妙難言的境界——
天人合一,大徹大悟。
他仿佛徹底融入天地自然之中,再無分彼此。
何為地?我為地。
何為天?我為天。
何為道?我為道。
何為自然?我即是自然。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他的元神不由自主飛出頂門,遨游于混沌虛空之中,萬千天道法則如江河歸海,向著他滾滾涌來,被他從容吸納、消化、印證。
而在這大徹大悟之下,一道亙古至理,清晰地浮現在他心頭——
輪回大道。
大道生天道,天道分陰陽,陰陽交感生元氣。
道、陰、陽、氣,四者演化宇宙萬物,建立天地秩序。蒼生在天道之下求生、繁衍、生老病死,有生必有死,有死必有生,生死循環,往復不息,這便是——輪回。
花草一歲一枯榮,是輪回;
生靈老者逝去、幼者新生,種群代謝,是輪回;
日月交替,晝夜更迭,是輪回;
春夏秋冬,四季輪轉,是輪回;
山巒削為平原,低谷隆為峰巒,江河枯竭,沃野成川,滄海桑田,歲月變遷,是輪回;
修道之人吸天地精華,煉長生道果,一朝遭劫,身死道消,法力復歸天地,亦是輪回;
天道、阿修羅、人、畜生、餓鬼、地獄,六道生滅,流轉不休,更是輪回。
乃至大道孕育盤古,盤古開天辟地,天道初生、演化、鼎盛、崩滅,萬物重歸虛無,宇宙復歸混沌,等待下一次開天創世——
這,同樣是輪回。
輪回者,天地之至理,大道之規序,萬物莫可違逆。
六道虛空中,隱隱傳來幾聲驚異贊嘆。
燃燈終于,找到了屬于自己的道——
輪回大道。
以慈悲為懷,以普度為心,以生死為綱,以循環為理,有生必有滅,有滅必有生,自強不息,圓滿不息。
八景宮中,老子手中蒲扇微微一頓。
他雙眸洞穿混沌,望向天外天命運長河,只見長河浪濤之中,那一縷屬于燃燈的氣息越發悠遠深邃,先前一閃而逝的圣性光,雖只一瞬,卻瞞不過圣人燭照之眼。
老子雙眼精光微閃,隨即恢復平靜,淡淡一語,響徹宮闕:
“他終于……找到屬于他自己的道了。”
燃燈自身亦欣喜難抑。
他明悟自身本源:
生來與靈柩燈相伴,暗合寂滅、歸藏、安息之道;
而今又悟輪回、度化、重生之理,一滅一生,一寂一化,恰好互補。
寂滅為體,輪回為用,
度厄為行,慈悲為心。
待到輪回大道圓滿完善之日,便是他無需鴻蒙紫氣,亦可直證混元圣位之時!
此時,那些被度化的萬千魂魄,依舊不愿入六道輪回投胎。燃燈微微一笑,也不勉強,只屈指一彈,將這些魂魄盡數送入三顆舍利所化的三千清凈世界之中。
舍利世界內,天地安寧,風和氣正,生靈依舊保持原本模樣,端坐白蓮之上,日日誦念《禳災度厄真經》,不沾紅塵,不墮兇煞,自成一方樂土。更奇妙的是,世界之中,復有世界,鏡中顯影,映現出燃燈歷世積累功德、教化眾生、度化萬靈的種種場景,非心誠向善、不欺天心之人,根本無法窺見分毫。
燃燈頭頂慶云再次翻滾,三顆金燦燦、呈五色祥光的舍利,從云海間緩緩升起,如三**日,自東海云濤中躍出,璀璨輝煌,照耀十方。
每一顆舍利之內,都有一方圓滿世界;
每一方世界之內,都有萬靈禮敬誦經;
每一道經文之聲,都在加固他的輪回大道。
至此,燃燈道基已固,大道已定,三尸已斬,三世分明,功德加身,民心所向,輪回在握。
圣人之位,已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傳說,而是步步可至、指日可待的未來。
他抬眸望向洪荒東方,望向那片還在孕育靈胎的花果山,嘴角,微微一揚。
封神將起,西游將臨,而我燃燈的道,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