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業(yè)目光掃過臺下甲士與旗官,點頭道:“人既已到齊,考校即刻開始。”
左江明上前一步,對著楊業(yè)躬身道:“將軍,古之大軍出征,必以三牲祭旗,我橫塞軍三年一屆的內(nèi)軍考校,乃是大事,也需祭旗之物,以振軍威。”
楊業(yè)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淡淡開口:“你意如何?”
左江明當即從腰間抽出一疊賬簿,高舉過頭頂,聲音洪亮傳遍全場。
“青巖城軍糧官朱大郎,貪墨軍資,克扣兵餉,罪證確鑿,現(xiàn)已查實!”
原本站在身后的朱大郎瞬間面如死灰,雙腿一軟,像瘋了一般撲向左江明,張牙舞爪地嘶吼。
“左江明!你陷害我!”
楊業(yè)看都沒看那份證據(jù),隨手放在桌案上,只是冷冷道。
“你喝的是橫塞將士的血,今日,便拿你祭旗。”
楊業(yè)治軍素來以嚴苛肅整著稱,軍令一出,無人敢違,橫塞軍上下向來是令行禁止,從無半分含糊。
如今麾下竟出了軍糧官貪墨克扣軍餉的丑事,本就出乎眾人意料。陳平心中更是早有疑惑。
朱大郎貪婪跋扈,為何能一直安穩(wěn)活到今日?
左江明是心思深沉、手段陰狠的角色,明明早就握有證據(jù),卻一直留著他不動,還特意叮囑自己不要多管閑事。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
原來左江明與楊業(yè)早已布好局,就等著今日考校大典,將這顆棄子當眾推出來,斬頭祭旗。
一來肅正軍紀,二來震懾全場,三來還能順理成章清理軍中蛀蟲。
這位楊將軍,手段深、布局穩(wěn),實在令人心驚。
朱大郎的人頭很快被高高掛在旗桿之上,冷風一吹,格外醒目。
站在陳平身前的李大海咂了咂嘴,低聲嗤笑。
“吃了八個月的民脂民膏、將士軍餉,也算活夠本了,他真當左司馬是好惹的?不過是留著他,等今日送他上路罷了。”
旁邊幾名相熟的旗官聞言,也都相視一笑,顯然對這個結局早有預料,誰也沒有半分意外。
祭旗禮畢,內(nèi)軍考校第一科騎射正式開始。
這一科是邊軍的立身之本,分步射與騎射兩項。校場之上早已立好一排排制式標靶,羽箭破空的銳響接連不斷,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前來參加考校的,全是各烽堡、各營帳選拔出來的甲等精銳,騎馬射箭早已練得爐火純青。那不僅是吃飯的本事,更是戰(zhàn)場上保命的依仗,因此中靶率高得驚人,幾乎箭箭不離靶心。
陳平被分到步射丁字四十五號位置,輪到他上場時,旁邊值守的甲士隨手遞過來一把長弓。
可弓一入手,陳平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弓有問題。
他箭術本就不弱,指尖一搭便察覺出異樣。
弓弦松垮無力,弓身內(nèi)部似有暗傷,弓臂受力不均,與邊軍標配的制式長弓截然不同。
若是用這把弓上場,第一箭必定脫靶,直接被淘汰出局。
見陳平站在原地遲遲不動,李大海在外側皺起了眉,捻著山羊胡子暗自納悶:這小子平時殺伐果斷、從不拖泥帶水,今日怎么站在靶前猶豫不決?
旁邊兩名旗官見狀,立刻出言調(diào)侃:“李大海,你手下這兵怎么回事?嚇傻了?”
另一個更是拍著他的肩膀大笑:“頭一回參加內(nèi)軍考校,怯場也正常,哈哈哈。”
李大海一把推開他們,臉色一冷,沉聲喝道:“少在這里看笑話!我的兵本事多大,你們待會兒就知道,別嚇破了膽!”
場上那名遞弓的甲士見陳平反復摩挲弓箭、不肯開射,頓時面露不耐,厲聲催促:“磨蹭什么!要射就射,不射就算棄權,別擋著后面的人!”
陳平冷笑一聲,隨手將那把問題弓丟在地上:“這弓太輕,力道不足,我用不慣,給我換一把二石大弓。”
那甲士見他似是察覺了貓膩,臉色瞬間一緊,厲聲呵斥道:“哪來的二石弓!考校只用配給弓箭,不用就直接判你出局!”
這番強詞奪理,更讓陳平確定,有人在暗中動手腳,故意要讓他在考校中出丑、被淘汰。
既然對方已經(jīng)把臉踩到面前,那就休怪他不客氣。
陳平冷笑一聲,當著那甲士的面,重新?lián)炱痖L弓,猛地拉動空弦。幾聲怪異的崩響立刻傳遍四周,引得周圍兵士紛紛側目。
在場不乏箭術老手,只聽空弦聲響,便察覺出這弓不對勁。
陳平抬眼盯住那名甲士,聲音冷厲:“你過來,親自試試這弓,看看有沒有問題!”
話剛落下,周圍幾名守衛(wèi)立刻抽刀圍了上來,刀刃出鞘,寒光凜冽。
在內(nèi)軍考校這種重地鬧事,等同藐視軍法。
陳平卻絲毫不懼,步步緊逼,聲音拔高,傳遍近前一片區(qū)域:
“今日內(nèi)軍考校,是我橫塞軍頭等大事!你敢在兵器上動手腳,是想跟旗桿上的朱大郎做伴嗎!”
外側的李大海一見情況不對,二話不說立刻沖了進來。
按考校規(guī)矩,旗官不得擅自進入場地干預比試,可他此刻顧不上許多。
他一把奪過陳平手中的長弓,只掂了一下,從軍十幾年的老經(jīng)驗立刻讓他察覺出貓膩。
李大海當場扯開嗓子怒吼:“娘的!是哪個王八蛋看我李大海不順眼,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陰我手下的兵!”
“這弓不光弓弦松垮,連里面的弓骨都被人用暗勁扭斷了大半,根本拉不開、射不準!”
他不清楚到底是誰要害陳平,但此刻第一要務就是把水攪渾,把事情鬧大,先保住陳平再說。
李大海這一鬧,動靜瞬間傳遍半個校場。
看臺上的楊業(yè)面色依舊平靜,無波無瀾,只是側頭看向身旁的左江明。
左江明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神色淡然,沒有半點心虛。
楊業(yè)隨即看向身邊的王參將,淡淡吩咐:“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卑職遵命!”
王參將領命而下,左江明眼底悄然掠過一絲冷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