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松見狀,抽出一柄普通晉刀,抬手向陳平撩去。
陳平心知這是試刀,當(dāng)即豎刀直劈,只聽唰的一聲脆響,如切菜斬瓜般利落。
那柄普通晉刀應(yīng)聲而斷,斷面光滑平整,毫無毛刺。
“好刀!”
聽得陳平這聲好刀,韓松手上的活計頓了頓。
“融了玄鑌鐵的物件,劈這些破爛自然不在話下。”
“李大海托我打的那把老晉刀,就差最后開鋒了,等弄妥當(dāng),你一并捎回去便是。”
“那你呢?”陳平目光落在老鐵匠布滿老繭的手上。
這一問,倒讓韓松愣住了。
這些天沒日沒夜地掄錘鍛刀,與其說是趕工,不如說是在逃避。
他實在沒法接受,自己一手養(yǎng)大的徒弟,竟成了拜月教妖人,還打算做蠻子的奸細。
一輩子在晉軍里摸爬滾打,視若己出的徒弟卻干出這等勾當(dāng),七分羞愧混著三分自責(zé)堵在胸口,若不是手里有這打鐵的活計吊著,以他的剛烈性子,怕是早尋了短見謝罪。
此刻被陳平戳破心事,反倒不知如何作答,盯著地上的鐵屑愣了半晌,才訥訥吐出一句:“我也不知道。”
“跟我回威嵩堡!”
“老頭你才剛五十,正是為大晉出力的時候!到了那兒,咱們整個威嵩堡的弟兄給你養(yǎng)老送終,保準(zhǔn)讓你后半輩子踏實!”
韓松被這話逗得氣笑了,哪能看不出這小子的心思?無非是看重他這門打鐵的手藝,想把他拐去威嵩堡當(dāng)隨軍鐵匠。
他要是連這點心眼都看不破,這些年也算白活了。
見他不吭聲,陳平嘆了口氣:“唉,老頭,我來之前,李頭特地跟我說了句話。”
韓松本就被勾得心里發(fā)癢,哪怕知道這小子在耍心眼,也忍不住追問:“李大海那瘋狗又放了什么屁?”
“他說啊,整個青巖城,除了楊將軍,沒一個能入他眼的。”
陳平故意頓了頓,看著韓松的臉色,才接著道,“他說,也就老頭你,能算得上是青巖城數(shù)得著的人物,配和他搭句話。”
韓松沒好氣地笑了:“你這小子,差點被你唬住,千方百計把我弄去威嵩堡,不就是缺個修兵器、補箭簇的行家?你們那里就這么缺鐵匠?”
被戳破心思,陳平也不惱,只是斂了笑意,沉聲道:“老兵不死,只會凋零,若真要凋零,也該凋零在戰(zhàn)場上,死在護著家國的地方,窩在這兒茍活,你甘心?”
這話,正說到了韓松的心坎里。
他沉默良久,拖著瘸腿走到鐵架前,背對著陳平道:“老子跟你說好了,去了只負責(zé)打鐵,別的事一概不管。”
其實陳平費盡心機拉韓松去威嵩堡,一來是堡里確實缺個能擺弄兵器的好手,箭簇鈍了、刀身豁了,總得有個行家修補。
二來,他也瞧得明白,嚴遠那畜生雖該死,可韓松養(yǎng)了他這么多年,多少有些感情,如今身邊突然空了,往后的日子怕是只剩風(fēng)燭殘年的孤寂。
同為晉軍,他見不得老弟兄落得這樣的下場。
五天后,威嵩堡前塵土飛揚。
李大海瞅見陳平,還有趕著馬車、載著一堆鐵料工具的韓松,那張素來緊繃的老臉?biāo)查g笑成了朵菊花,三步并作兩步迎上去,一把扶住韓松的胳膊。
“哎呀老兄弟,可把你盼來了!工坊和住處早給你拾掇好了,讓你來這兒過日子你偏不,你瞅瞅,這兒多帶勁!”
韓松看著被李大海打理得如鐵桶般的威嵩堡,還有跟在后面幾十條精壯漢子,愣了愣,隨即捶了李大海一拳。
“娘的,難怪給你個校尉當(dāng)你都不稀罕,敢情在這兒當(dāng)起山大王了!”
嘴上罵著,卻在馬車上給李大海挪出個位置。
李大海樂呵呵地坐上去,駕著車往寨門里走。
威嵩堡的弟兄見長官親自給這白發(fā)老頭駕車,都猜這老頭定和長官交情不一般。
“我是怕陳平這好苗子,毀在你手里。”韓松瞥了眼趕車的李大海。
“放屁,老子最會帶徒弟!”
李大海說著,扭頭看向跟在車后的陳平。
陳平早已把青巖城的事通過飛鴿傳書報給他,能把韓松這等能人拐來,他高興還來不及,哪會怪陳平在外耽擱太久?
心里甚至盼著這小子再在青巖城多待幾天,最好把左司馬也忽悠過來。
“嘿,你小子去青巖城這十來天,本事又見漲了?看這精氣神,大晉鐵血功練得差不多了吧!”李大海笑著道。
“主要是有高手陪練。”陳平摸了摸腰間的新刀,有些手癢,“李頭,今天哨騎出去了沒?帶我一個唄?”
好些天沒砍蠻子,他早已按捺不住,想試試韓松鍛的這把刀究竟有多快。
這幾天在路上砍樹劈土堆,根本試不出真章。
李大海瞪了他一眼:“娘的,你這心野得跟脫韁的野馬似的!給我老實待著練功!離中軍考校就剩二十多天了,要是拿不到甲等頭名,老子扒了你的皮!”
被訓(xùn)了一句,陳平也不服氣。
“李頭兒,我的本事你還不清楚?騎馬、射箭、拼刀、武道修行,哪樣拿不出手?”
“不說是什么邊軍天驕,也算十里八堡數(shù)得著的俊后生,我再練?萬一再練破境,到時候軍中考校豈不是欺負人?爺們還是要點臉的!”
這話一出,周圍的弟兄都笑了,卻沒人質(zhì)疑。
這小子去青巖城一趟,砍了拜月妖人,還以一品修為斬了二品的黑煞幫幫主,瞧這氣色,怕是又精進了不少,再練下去,沒準(zhǔn)真能破境入二品。
四個月入品,一個月從一品沖到二品,這速度,說是妖孽也不為過。
李大海卻眉頭一皺,拽過陳平低聲道:“你小子別得意太早,左司馬前些日子來信,說這次軍中考校不一般。”
“不光有周圍江湖門派的人來投軍,青巖城的那些家族,也把子弟塞進軍里,想借著這次機會往楊將軍身邊湊。”
“你小子是有點天賦,但天賦能拼得過人家的背景嗎?”
陳平聞言,心里咯噔一下。
可不是嘛,黑煞幫是王家的黑手套,晉軍突擊黑煞幫的事早傳遍青巖城,自己斬了張虎的事也鬧得沸沸揚揚。
別以為出身卑微,那些世家就會手下留情,真要使起壞來,他們比蠻子狠毒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