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肉宛坐落在雍和宮大街 185號,北新橋西北角。
江輝三人很快就到了。
烤肉宛的門臉是灰磚青瓦的老樣式,木質牌匾上“烤肉宛”三個燙金大字被風吹得微微晃。
門口掛著兩盞馬燈樣式的燈籠,門簾是厚棉布的,不是后世那種透明橡膠簾布。
掀起來的時候,一股濃郁的肉香和松木香,混著屋里的熱氣撲面而來。
進門不是直接的堂食區,先對著一個半人高的水泥柜臺,這是國營飯莊的標配——開票臺。
柜臺后擺著兩張長條桌,幾個穿白褂子、套藍布圍裙的師傅各司其職。
有專門開票的,有管收錢糧票的,還有負責傳菜的。
臺面上擺著厚厚的油印菜牌,用紅漆寫在硬紙板上,貼在柜臺最顯眼處。
菜名、價格、糧票用量標得一清二楚,沒有單獨的菜單本。
這也算是時代特色,江輝都已經習慣了。
堂食區在柜臺后面,方桌長凳都是紅漆木的,磨得油光锃亮,桌角都包著鐵皮。
十幾張桌子坐了大半,煙氣裊裊,碰杯聲、筷子敲碗聲混著后廚傳來的炙子“滋滋”聲。
穿白褂子的服務員端著粗瓷盤來回走,只負責端菜、收碗,不攬點菜的活。
見江輝三人進來,只抬眼喊了一聲:“三位,里面找座,先到柜臺開票!”
江輝牽著江雨,讓林晚秋走在中間,找了個靠窗的小方桌。
桌上擺著三個粗瓷茶杯,杯沿有細微的磕碰,都是國營飯莊的統一配置。
江雨把自行車行駛證揣進衣服內兜,手還攥著兜口,眼睛瞟著窗外自己的新鳳凰車,坐定后便催:“哥,快去開票吧,我都聞著肉香了!”
林晚秋笑著拉了拉她:“急什么,先看看有啥菜,別買錯了糧票。”
說著便讓江輝去安排,江雨也蹦蹦跳跳跟過來,擠在柜臺邊扒著水泥臺看菜牌。
菜牌是豎排的,毛筆字寫得方方正正。
分“清真熱菜”、“炙子烤肉”、“小吃主食”和“湯品”四類。
這些都是當下烤肉宛的經典款,沒有半點花樣,實打實的硬菜。
炙子烤牛肉(半斤/ 1斤,糧票 1兩/ 2兩,價 0.8/1.6元)。
芫爆散丹(糧票 0.5兩,價 0.32元)。
糖卷果(無糧票,價 0.15元)。
芝麻燒餅(每個無糧票,價 0.05元)。
酸辣湯、咸豆腐腦都是每碗 0.08元。
拌黃瓜(無糧票,價 0.1元)。
這也算是明碼標價,童叟無欺了。
柜臺后開票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戴個老花鏡,手里攥著一支蘸水筆。
面前擺著一式三聯的復寫票,見江輝三人湊過來,頭也不抬:“要點啥?報清楚,一遍記,不重寫。”
這個態度要是放在后世,鐵定是被投訴的。
不過在這個時代是太正常不過了。
要不然“不得無故毆打顧客”,也不會成為一些國營飯店的要求了。
江輝很快就點好菜,按三個人的飯量來下單。
“師傅,來一斤炙子烤牛肉,一份芫爆散丹,一份糖卷果,三個芝麻燒餅。”
“還有一碗酸辣湯、一碗咸豆腐腦,再來一盤拌黃瓜。”
老師傅蘸了蘸墨水,筆尖在復寫票上刷刷寫,嘴里跟著核對,字是工整的楷書:“一斤烤牛肉(糧 2兩,1.6元)、芫爆散丹(糧 0.5兩,0.32元)。”
“糖卷果(0.15元)、燒餅三個(0.15元)、酸辣湯一碗(0.08元)、豆腐腦一碗(0.08元)、拌黃瓜一盤(0.1元),合計糧2.5兩,錢2.48元。”
江輝只是報了一遍,人家就全部記住了。
看來老師傅還是有幾分本事的。
江輝從口袋里摸出糧票和零錢,遞到柜臺的小窗口里。
管收錢糧票的大姐接過,先核對糧票的真偽,再數錢。
指尖蘸著唾沫數了兩遍,又撥拉了幾下桌上的算盤,“啪”地把算盤珠歸位。
然后喊了一聲:“票證齊全,開票!”
老師傅把復寫票撕下來,一式三聯,一聯留底,一聯遞給江輝,一聯扯下來用鐵夾子夾著,掛在柜臺旁的傳菜繩上。
緊接著,他用手一拉,繩子滑到后廚窗口。
后廚師傅扯下票,便開始備菜。
這絲滑的操作,倒是把江輝看得愣了一下。
看來人家老字號,還是有一些門道的。
回到桌上,林晚秋已經幫忙裝了幾碗熱水。
店里面茶水免費自取,堂食區有熱水桶,茶杯是統一粗瓷杯,可自己添水,不收費。
忙碌了一上午,自然是要先喝口水,然后才開始閑聊。
沒過多久,后廚的方向傳來喊號聲,是傳菜師傅拿著票核對:“一斤烤牛肉、芫爆散丹,靠窗三號桌!”
江輝起身應了一聲,傳菜師傅便端著菜過來。
炙子烤牛肉是用一個粗瓷大盤裝的,下面還墊著一個燒得溫熱的鐵板。
牛肉片烤得微黃,滋滋冒著油,撒著椒鹽,混著松棗木的焦香。
芫爆散丹裝在白瓷盤里,翠綠色的芫荽裹著奶白色的散丹,油光锃亮,剛出鍋的熱氣裹著胡椒的香味。
“炙子烤肉得趁熱吃,涼了就柴了。”
傳菜師傅把菜放在桌上,撂下一句話便走了。
對他來說,能多說這一句話,算是服務態度很好了。
江輝拿起筷子,先夾了一筷子烤牛肉放到林晚秋碗里,又夾了一筷子給江雨,最后才自己吃。
牛肉片嫩乎乎的,肥瘦相間,油脂在嘴里爆開。
松棗木的香味滲進肉里,一點膻味都沒有,只有純純的肉香。
“哇!太香了!”
江雨嚼著牛肉,腮幫子鼓得圓圓的,含糊不清地說,“比胡同口的鹵味攤香多了。”
林晚秋細細咀嚼著,眉眼彎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果然是老字號,這散丹脆生生的,胡椒味不沖,很好吃。”
沒一會兒,剩下的菜也陸續送來了。
糖卷果是蒸好的,裝在小碟里,豆沙餡裹著白芝麻,軟糯香甜,沒有一點齁味。
芝麻燒餅是剛出爐的,燙手,掰開里面是層層疊疊的空心,抹上一點柜臺旁自取的醬豆腐,咸香滿口。
酸辣湯酸辣開胃,豆腐腦嫩乎乎的,澆上鹵汁、撒上蝦皮和香菜,配著燒餅吃,正好解了烤肉的膩。
拌黃瓜切得粗粗的,撒上鹽和醋,淋了一點香油,脆生生的,清爽解膩。
三人邊吃邊聊,話題繞著江雨的新自行車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