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閣。
楚棠棠剛進屋,就‘哇’得驚嘆出了聲。
“小天師。”春夏和秋冬聽到動靜,趕忙停下手中的動作行禮,眼中滿是對這屋子的喜光,“小天師,可還滿意?”
“嗯!滿意!”楚棠棠點頭,這屋子比幽寧軒可好多了。
干凈、暖和,還漂亮!
【耶!棠棠今夜可以睡個好覺啦!】
楚棠棠在仔仔細細地看著屋子,確定真的沒問題后,又去了院子看了看。
都很干凈。
是個非常適合住人的院子。
院子里有棵桂花樹,長勢非常喜人,楚棠棠看中了它旁邊的那塊兒空地。
【這里,好適合建姐姐們的衣冠冢。】
楚棠棠小跑回屋,拽了拽春夏的衣裙,脆生生地問:“春夏姐姐,請問鋤頭放在哪里?”
“鋤頭?”春夏皺眉,“小天師,您要鋤頭做什么?這院子里沒有鋤頭,需要去內務府領,小天師,可是著急?奴婢現在去給您領?”
楚棠棠松開了拽著她衣裙的手,“那就麻煩春夏姐姐了!能再給棠棠帶塊木板嗎?”
“可以。”春夏見狀不敢拖延,當即就動身去取,回來的時候,手里已然多了一個鋤頭和一個木板。
“小天師,東西拿來了,您是需要鋤地嗎?奴婢幫您吧。”
楚棠棠有些糾結,抬眸看了眼春夏手中拿著的鋤頭。
【這鋤頭怎么那么大,比棠棠高好多,棠棠鋤不動,可這樣會不會太麻煩春夏姐姐啦。】
楚棠棠想著從衣懷中掏出錢袋,從里取出一個碎銀遞了上去,“棠棠雇春夏姐姐,這是銀錢。”
春夏看著她手心里放著的那個碎銀,笑著接過,“小天師,這是奴婢該做的,不麻煩。”
她當即就拿著鋤頭,按著小天師指著的那塊地,就是開干,很快就挖出了一個淺坑。
“小天師,這樣可以嗎?”春夏累得喘著粗氣,額間已然冒出了細汗。
“可以的。”楚棠棠對這坑很滿意,往里塞放了不少的東西,有銀子,也有從井里帶出來的那個油紙,還有一些胭脂水粉,然后抓起泥土就埋,堆得高高的,直到冒出一個尖尖來,她才停下。
春夏就在旁邊看著,知道她還要寫字后,當即就讓秋冬取來了毛筆,然后看著她在那塊木板上歪歪扭扭寫著,‘井姐姐們之墓’六個大字后,身子僵硬得整個人有些慌亂。
“小……小天師,您……您這是要給‘她們’建衣冠冢?小天師,宮里不能建的,若是被人知道,是要受罰的!”春夏嚇得面色慘白,一旁站著的秋冬也是如此。
兩人明顯被嚇得不輕。
“啊?不能建嗎?可是棠棠都弄好了,不能推了的,現在怎么辦?”楚棠棠為難,衣冠冢建起來容易,但是若想要將其推平毀了,那就很麻煩了,得看天,算日子,算時辰才行。
【棠棠做錯事了,她應該要先問春夏姐姐她們的。】
“小天師,這事……您得去征求皇上的準予。”這是秋冬唯一能想到的辦法了,只要皇上答應,這衣冠冢日后即便被人發現,她們也不會受罰。
“找皇上就可以嗎?”楚棠棠看著她們,見她們肯定點頭后,她立馬便道:“那我們現在就找皇上吧!”
【剛好棠棠要請求明日出宮,可以一并說了。】
春夏和秋冬甚是為難地互看了一眼。
她們支支吾吾開口道:“小天師,皇……皇上之前派了人來說,讓您安靜地待在這院里,不得出門亂跑。”
“要不……奴婢們去跟皇上說吧?”春夏提議開口。
楚棠棠搖了搖頭,“那就不麻煩春夏姐姐和秋冬姐姐了,棠棠不去了。”
【春夏姐姐她們看著好像很害怕見皇上,若是因為棠棠受了責罰,棠棠會很難過的。】
【而且,三哥哥他們之前也跟棠棠說過,讓她乖乖待在院子里。】
春夏和秋冬聽了,頓時松了一口氣,但是當目光再次觸及到那個衣冠冢時,氣還沒松完就又提了起來。
愁啊。
楚棠棠帶著心事用完了晚膳,等到春夏姐姐她們睡著了覺,她糾結了好一會兒,才選擇穿上道袍,偷偷溜出了棠梨閣。
【衣冠冢的事必須盡快辦,萬一被人發現,連累了春夏姐姐和秋冬姐姐怎么辦?】
夜里的皇宮和白日截然不同,漆黑的天色,長長的宮道上空無一人。
她提著燈籠,站在交叉路口,一臉迷茫。
【完啦,棠棠不認識路。】
她走到某處角落,“你好鬼,可以麻煩你帶棠棠去找皇上嗎?”
縮蹲在墻角的鬼緩緩轉過身來,看著楚棠棠的眼里滿是害怕,它畏畏縮縮地點了點頭。
【有鬼可以帶路了!】
楚棠棠提著燈籠就這么跟在它身后,左拐右拐,在去找皇上的路上,還遇到了兩撥巡邏的侍衛,見她小小的一個人獨自出現在這里,都吃了一驚。
但看清她的臉后,立馬就認出了她的身份,尤其是她還穿著道袍,再加上今早幽寧軒的事,鬧得那般大,他們都得到了消息。
他們未上前阻攔,只是目送她離開,眼神十分復雜。
就是不知這位小天師那么晚在宮里晃悠,要去找誰了?
有鬼帶路,楚棠棠很快就來到一處燈火通明、守衛森嚴的宮門前。
門口還站著她熟悉的人,是孫公公。
孫德全也遠遠看見了她,臉上露出一瞬間的錯愕,快步上前。
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疑惑,“小……小天師?那么晚了,您怎么到這兒來了?這可是皇上的寢宮,乾清宮!”
【哦,原來這里是皇上睡覺覺的地方啊。】
楚棠棠仰抬著腦袋,直接道:“孫公公,棠棠想見皇上。”
孫德全聽了,嘴角抽搐了一下。
這什么時辰了?都子時過半了!
皇上早已安寢,不,準確說,今夜皇上他還召了婉嬪侍寢啊,此刻更是在……
“小天師,這個時辰,皇上已經歇息了,有何要事,不如明日再言?”孫德全試圖出聲勸回。
但楚棠棠搖了搖頭,很是堅持,“是很重要的事,有井里的姐姐們,還有硯臺的事。”
她頓了頓,補充道:“皇上說過,棠棠若是有事可以找他。”
【雖然皇上他好像沒有明確說過,但都命棠棠去幫他拿回硯臺了,他應該也有這個意思吧?】
孫德全抬袖擦了擦額上的細汗,想要拒絕,但一想到皇上對她那微妙的態度,又咽下了到嘴邊的話。
可如今這情況……他屬實是有些難辦啊。
尤其是此刻,乾清宮內室方向,還隱約傳來了女子嬌柔婉轉的呻吟,以及那令人耳紅面赤的動靜聲。
孫德全面色更僵,恨不得立刻將小天師的耳朵給捂住。
楚棠棠側耳聽了聽,小眉頭疑惑地皺了起來。
在那好心鬼將她帶到這里后,她就將靈眼給關上了,可即便如此,她的五感還是要比常人敏銳些。
那聲音不像是在睡覺覺的樣子啊,倒像是很痛苦地忍耐著什么?
她嗅了嗅,吹來的風里還有股奇怪的味道。
楚棠棠頓時更擔心了,連帶著嗓音都提高了不少,“孫公公,里面是不是有壞人啊?皇上是不是遇到麻煩了?我聽到女子的聲音了,好像還在哭,是皇上被女鬼給纏住了嗎?需要棠棠幫忙嗎?”
她奶脆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連帶著殿內都似乎靜了一瞬。
孫德全聽了更是眼前一黑,差點兒當場厥過去。
小天師,奴才的小祖宗哎,這種話是能亂說的嗎?!
此時,屋內令人尷尬的聲響停了下來,片刻后便傳來皇帝明顯不悅的煩躁聲,隔著門都還有怒氣。
“外間何事喧嘩?”
孫德全撲通一聲直接跪下,顫著音道:“啟稟皇上,是……是小天師,說有要事求見。”
聞言,里面沉默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便聽里面傳來了動靜,下一秒,門就被從里打開了一道縫。
皇上披著明黃寢衣,面露不善地走了出來。
楚棠棠探頭,看見他身后羅帳晃動,是一道窈窕身影剛剛慌忙躲進去時碰到的。
皇上的目光落在臺階下方楚棠棠的身上,眼中滿是煩躁,尤其是對上她那認真和擔憂的小臉時,更煩了。
“楚棠棠?深更半夜,你不好好歇息,來找朕做什么?有何要事,不能等明日再報?”
楚棠棠仔細看著他,見他沒事,不像是被女鬼纏身的樣子,放心地松了口氣。
“皇上,棠棠是想求您,能夠允許棠棠在棠梨閣里,給井里的姐姐們建一個小小的衣冠冢。”
皇上:“……”
縮躲在床塌上的婉嬪:“……”
跪在地上的孫德全,以及一眾悄摸豎耳的宮人、侍衛:“……”
楚棠棠沒有察覺到此刻氣氛的詭異,而是自顧自繼續道:“姐姐們在井里待了十多年,又冷又孤單,現在真相大白了,遺骨要遷走,但棠棠想給她們留個念想的地方,就建在棠棠的院子里,這樣她們就知道有人記得她們,以后清明、中元節時,我也好給她們燒點紙錢,送點吃的和用的。”
她眼里滿是深深的懇求,“可以嗎,皇上?”
皇上抬手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頭疼極了。
他這輩子,見過朝堂爭鋒、后宮爭寵,甚至九子奪嫡,卻從未經歷過在龍床之上、寵幸嬪妃之時,被一個五歲半的小丫頭堵著門,一本正經地討論著要給十二年前枉死的宮女們建一個衣冠冢,給她們燒紙送飯的問題!
這感覺……荒誕得讓他一時間不知該氣還是該笑。